宋志成给捡下巴磕听的玉京抓了把瓜子说:“我爸这几个孩子,他最瞧不上我。”
这可新鲜了,儿子这么能赚钱家里还嫌弃?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老宋家的经着实有意思,玉京就跟坐在茶馆里一样,跟宋志成一人一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为什么呀?”
“因为他一直都觉得跟我二叔报错儿子了!”
说完,宋志成哈哈大笑,好在这是单间,要不然这穿透力早被人投诉了。
玉京听得懵懵懂懂,宋老笑呵呵的解释:“我大哥是大学教授,还是个书法家,人家是文化人,几个孩子也出息,不是大学老师就是在研究所上班,除了老二,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随我了,爱酒如命,大字不识几个还跑去经商,用我大哥的话说,他这二小子一身铜臭,穷的只剩钱了。”
玉京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文化人损人真有一套。
“偏巧我那几个孩子像极了我大哥,就爱捧着本书看,没一个像我的。”
玉京听完笑个不停,这两家确实跟抱错孩子了似的。
叔侄俩没把玉京当外人,聊得热火朝天。
土豪自言自语:“说到这,二叔,有件事你得帮我拿拿主意,去年我爸过生日,我家的兄弟姊妹都送书啊画的,就我送的金佛他不稀罕,还说我‘俗不可耐’,你说这也是我靠自己打拼赚来的,都是我的一番心意,怎么就落不着一句好呢?今年他七十大寿,你说我得送点啥,他才能满意?”
“俗不可耐怎么啦,你爸不是还说我玩物丧志么?”
“宋爷爷你送啥了?”玉京好奇,这么大岁数还被大哥数落,得是啥生日礼物。
“酒!我就有酒,他爱收不收,反正年年我都送,他年年都说这话,我还没说他死板呢,有能耐别喝啊。”
宋老说的时候禁鼻子瞪眼,活像电影里的老顽童,玉京眼前画面感十足,俩六七十岁老头对着掐,可把她乐坏了。
宋老说:“这丫头鬼主意多,不知道你爸七十大寿送啥,叫她给出主意啊!”
“没问题呀!”
玉京衡量一下这位土豪的手笔,金佛怎么着也得二三十万,那来套宅子肯定不在话下。
“宋爷爷,你们家祖籍是哪的?”
“金元哪!”
宋志成摆手:“不对不对,我爸说往前再数几辈人,咱家是莲花乡的,后来才搬家。”
嚯,还有这巧事!
“我家也是莲花乡的!”
什么叫缘分!弄了按天他们还是老乡!
明明就在金元,没离开这一亩三分地,可三人楞觉得人生四喜都让他们占全了,其实他乡遇故知也就是从乡下到了城里,坐车才一个来小时。
玉京突然想到一件事,眼睛咕噜一转,嘿嘿笑道:“不是都说落叶归根么?二叔要不你给老人家在家乡盖栋老宅子,白墙黑瓦的那种,有大堂屋,书房里弄一排大百宝阁,把你们家兄弟姊妹给买的字画都给他摆进去,然后多弄几个院子,叫孙男娣女逢年过节都回来,那他保证喜欢呀!”
宋志成激动得站了起来:“这个好,这个好。到时候把他那些宝贝都放搁进去,可这时间太赶了,我爸六月份就过生日了,哪来得急呀!”
“来得及呀!”
不用玉京介绍,宋老就把玉京万隆街的饭店一天盖完的事告诉二侄子了。
“成,我二叔出院之前,我都呆在这,给二伯设计设计,用不着给我省钱。”
天上掉下来镶金边的土豪,真是结了玉京的燃眉之急,她把钱都拿去买广告牌了,公司现在一点周转资金都没有。准客户还说只要他这套房子弄好,还要给她介绍更多客户。
“你那还有什么业务,二伯帮你拉呼啦呼。”
玉京美得鼻涕泡都快冒了出来,揣着手笑得像地主老财一样:“那我就谢谢二伯了,我在步行街还拿下不少广告位,您要是有朋友需要打广告,随时来找我,我给您朋友打折。”
“没问题,广告是吧,刚好我二叔厂子里的酒一直没搞好销售这块,就在你这打第一只广告,我要位置最显眼的广告牌啊。”
宋老爷子绝对是她的贵人,第一家奶茶店就要亏了宋爷爷,现在因为他又认识他侄子,一口气玉京就赚进来几十万。
临走,玉京说起这次来的目的:“对了,过两天我们建筑设计公司和我家新店就要开业,刚好宋爷爷出院,你们别忘了来给我捧场啊!”
终于到了要动手术的时候了,玉京陪许文静走到最后那道门口,心里无比紧张,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外强中干的强装镇定。
“别怕,秦伯母是金元最好的妇科医生了,我在外边等你。”
许文静心里也没好哪去,双手冰凉:“嗯。”
和文静松手的那一刻,玉京的心跳终于抑制不住狂跳不止,捏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上面记录好几个电话都是能找到许家夫妻的。
玉京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门口,动都不敢动,鼻尖全是消毒水让人作呕的味道,这味道她以前没这么排斥,但以后她再也不想闻到,再也踏进这个鬼地方了。
来来回回走过的医护人员表情都很麻木,出来的患者没有能直起腰的,大部分都青着一张脸,还有疼哭的。
玉京站在大门口不敢听也不敢看,心里祈祷着:“希望你们两个小天使不要记恨妈妈,早点投胎到父母双全的好人家去。”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盼望着这一切快点过去。
可是等了好久,都没从门里听到许文静哭嚎的动静。越是这样,玉京越紧张。
到底怎么回事?
阮凌玲正在做准备,对她来说这样的手术一天不知道要做多少台,神情也和其他人一样冷漠。
可当许文静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浑身被冰凉的触感弄得一机灵。
那些泛着寒光冰冷的手术器具冷冷的躺在长方形的钢盘里,其中一个大夹子特别醒目,前端有两排锋利的“牙齿”,就像随时能张开嘴狠狠从皮肉上扯下一块血淋淋的肉一样,她下意识的捂住了肚子。
“护士!孩子……会怎么样?”
小护士没有正面回答她,微笑道:“别担心,金元市就没有比我们阮主任手术水平高的了。”
“那个是干什么用的?”
她指了指长长的钢夹子。
小护士显然不愿意回答她,看向阮凌玲:“阮主任。”
阮凌玲带着蓝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神没什么温度:“那个就是堕胎钳,跟你说并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为你负责,希望你考虑清楚,毕竟你的情况很特殊……”
似乎看出许文静在退缩,阮凌玲特意等了一会:“你想好了么?”
其实不用她说,许文静心里已经猜出来那个大夹子是干什么用的,那是要她孩子命的铡刀……
“文静!”
许文静自己走出来,脸色特别难看,满头是汗,玉京一把扶住她。
“你怎么样?秦伯母帮你安排了床位,我们去休息一下。”
许文静摇摇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她不用休息,手术没做。”阮凌玲走了出来,举着双手,里面的护士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台手术。
“既然不想打掉,就好好养身体。”
“……”玉京震惊的看着许文静,她想把孩子留下来?
现在是九十年代,别说单亲妈妈了,就是离异的女人一个人带孩子都会被指指点点,文静性格这么软,能抗住那么多压力么?
何况她连收入都没有……
“玉京,我舍不得,这是我的孩子……”许文静捂着嘴哭了:“我不想伤害我的孩子。”
玉京抱住文静,想要安抚她的手抬起来,迟迟没有落下,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别哭,对身体不好。”许文静埋在她肩膀上点着头。
“玉京,周日有时间么,你秦伯伯老念叨说想你了,正好我也休息,想让你来家里吃饭。”
阮凌玲没忘了这件事,但显然现在不是谈论的时候。
“周日不行,周日我跟老师合伙开的建筑公司开业,原来饭店也快拆迁了,正好新店也在公司旁边,同一天开张,您能休息太好了,正好跟秦伯伯一起来帮我剪彩。”
阮凌玲没想到白玉京竟然这么能扑腾,才一个寒假过去,又开公司又开新饭店,简直不可思议!
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身影,阮凌玲带着口罩,依然咋舌的长着嘴,她不禁疑惑道,眼前的白玉京真跟她女儿同岁么?
许文静第一次来玉京新店,她觉得玉京太了不起了,回来金元没几天,要照顾她还要忙活店里的事,她竟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出一栋大房子!
“文静,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育他们。玉京,你的新店还需要服务员么?我来给你打工吧!洗菜也行。”
白玉京惊了,她的心软不该是用卑微来换取的啊:“不行,饭店要工作到很晚,你身体根本吃不消,何况来吃饭的什么人都有,有的时候喝多了在一起发生口角动手都是常事,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着想啊!”
许文静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只知道她得赚钱,再难也要做。
她站在玉京的房间露台上,看向公园的美景,竟然噗嗤笑了:“我觉得,你比我像当妈的,想什么都那么周到,要不你给他们当干妈得了。”
这么长时间,玉京都没见过许文静笑一下,能笑出来说明她真的是放下了,玉京心里也跟着轻松多了,不就是俩孩子么?大不了她帮文静养。
“行啊!从小我就教他们打架,可不能像你似地成天让人欺负……工作的事你先别着急,我下半年就得去上学,开公司了一定会给固定员工交保险,人事部后勤部肯定需要雇人。你要是不喜欢抛头露面,还可以做工程档案管理,我们最近要做好几个项目,一个月少说也能赚个六七千。”
玉京总是想的面面俱到,连她怀孕不适合见人都想到了,许文静高兴得都快跳起来:“真的吗?可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
提到学习,许文静心里刺痛了一下,欧阳卿父母的话又像夜深人静时一样,折磨着她,她连大学都没念,家世又不好,拿什么配欧阳卿。
“看样我这辈子都跟大学无缘了。”
“谁说的!”玉京反驳道:“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成人自考,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夜大么?蒋壮原来连初中都没念完,过完年都考下二级会计师了,你一个高中毕业生,有点自信行么?”
文静笑了:“嗯,我还能读书……”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我能读书……”
“文静,什么都别想,你只需要记得,在曾经的甜蜜时光中,你就是最幸福的人,虽然那些日子已经逝去,那个人也不在了,但你依然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至少你还有你爸妈,老天还给了你两个可爱的小天使,还有我!你的人生会走到很长,这一路上会被更多人填满,你的心也会因为孩子富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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