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霎那间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那里。本以为这不过是男子年少轻狂的虚妄之言,却在他眼中看到了如铁般坚定,同他那深邃的城府如出一辙,是一个十五岁少年所不应该有的。
“成交。”白霓衣接过那柄短剑,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不过那已是后话,如今你我之间只有利益关系。其他的,容后再议。”她微顿了顿,声音柔软了些:“看你这样子,比我小上几岁,便唤一声‘焱弟’吧。不知你可好习武?若有闲时,咨客来让我调教一二。”楼下依旧传来那些色心难消的男人的呼喊声,她随口加上一句:“放心,此举免费。”
杜玄焱脸上浮现出少年人该有的明朗笑意,似是窗间射入的几缕阳光,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你与传闻中天下第一的杀手霓很不一样。世人以讹传讹说你无情,我却觉你不过外表冷漠,实则内心柔软。”
白霓衣从不喜别人讲自己看得如此透彻,一个杀手,本不应该有情,如同木桶效应,杀手的那根短板,便是人间所谓的情。能够做到真正无情的杀手,才是一流。她缓缓抽出短剑,剑身反射的散光凝成一条光带映在眉间,声音故作冰冷:“不要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有什么瓜葛,否则就算得了天下,也将是个昏君。”
后世知道真情之人都说这一日两人于青楼的初见是彼此命中注定的劫,却不知这一刻他们二人心中所想的,是这一日的初见,只是他们彼此命中注定的缘。
一场情倾天下的乱世情缘,就从这日二人所定契约开始。
月上柳梢头,刚入了初更。太昊城中此时最热闹的地方,便是钗头凤。因坐落于离皇城最近的平康坊中,每日刚一入夜便会有朝中大小官员前来,宫灯无数,璀璨辉煌,加上络绎不绝的马车,真是喧闹无比,皇宫也无法与之媲美。
一座四扇的凤鸣九天绣娟屏风,将钗头凤的正堂与外面相隔,门外之人虽看不清里面风花雪月之事,却能因上面所绣的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凤凰引得无限遐思。醉人的脂粉香气迎风从中飘出,只要是男子,便难以经得住诱惑而情不自禁的走进去。
透过屏风,内里别有一番天地,顶高数丈,白纱翻飞,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入门便有几位姿色非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手执红绢招呼那些客人,台上几位罗衫女子正献上那一曲流芳百世的《凤求凰》,琴声曼妙,筝音悠远,弹唱的丝竹之声错落有致,可称得上是钗头凤一绝。台下的男人们大多美人在怀,天下青楼都是如此,自是不必再说。
二楼的那间雅阁之后,亮着幽幽灯火,显得静谧,与楼中的喧嚣并不相称。
那是白霓衣的房间,房中轩窗的另一边,是无尽的黑暗。
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入房中,双腿上均绑着竹筒,看起来是一只信鸽,而且带的东西可不算少。立于一旁的白霓衣飞速取出东西,竟是一张纸条和一份地图,纸条中的小字铿锵有力,是个男子的笔迹。
“今夜子时,除去金意。”唇角微微有些上扬,露出淡淡笑意。
两年了,她终于等到他给她的第一个任务,而这第一个人,却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几天前有楼中的姑娘从兵部尚书那里套出话来,如今大卓狼烟四起,盗匪层出不穷,连北夷蛮人也想从中分一杯羹,十万铁骑已经随时准备南下,风雨飘摇之际,负责守卫左翊卫大将军府的一万左翊卫主力无奈之下也被调出平叛,如今正是除掉金意的好时机。凭她两年来对杜玄焱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一袭粉衣的女子走了进来,灵蛇发髻上的诸多配饰证明她应该是楼中的姑娘,可目光中透着和白霓衣如出一辙的寒意,开口便淡然唤道:“主上。”
白霓衣侧了侧头:“凌焓,今夜我不在楼中,你需看好钗头凤,在我回来之前切莫让那些男人在此闹出什么事端。除了对金意的人之外,剩下的若有需要自可搬出越国公名号。”
那名被称为“凌焓”的女子不解的问:“主上,此前从不曾见你如此谨慎,莫不是这次的行动非同寻常?不然,让凌焓代主上前往吧!作为钗头凤之主,主上绝不能出任何事。”
白霓衣转过身来,语气十分轻松:“行动并不特殊,不过标靶特殊罢了,不碍事。这一次行动,快的话我几个时辰便可回来,若是慢……几日吧,记住,我不在,钗头凤你便是主。”
凌焓犹豫了一会,到最后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主上,从六年前她就已经学会相信这个与自己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女子,如今不应该怀疑主上的能力,心中一个信念早已深深扎根,她的主上,是世上最厉害的杀手,如果连主上都无法相信,她又能相信谁?终于,她定定道:“是,凌焓遵命,主上放心。”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女孩子,虽没有倾城之貌,却也生得秀丽端庄,当年若不是她无意间路过金陵,从受金意陷害而被被抄家灭门的凌家之中救下这个小女孩,也不知她如今会身在何方。可当年为了一己之私授她武艺也不知是对是错,不然她应该不会像自己一样变得如此冰冷,而是像同龄人一样天真吧。
江湖中鲜有人能够想到,江湖中排名第三的杀手焓,会与排名第一的杀手霓是一对主仆!
白霓衣轻摇了摇头,努力甩掉这些无谓的思绪,带上熟悉的素白面纱,掌中地图缓缓摊开,一个气势磅礴的宅院映入瞳仁……
朱红漆门的院落中,秋风瑟瑟卷起千堆梧桐落叶,喑喑哑哑的声响似乎一道道催命符咒,宣告着一个人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结。
左翊卫大将军府,全大卓除了皇宫之外最为华美的地方,当然守卫也最是森严。左翊卫共十万大军,近一万人驻守于此,每日分十二班轮流守护,可以说如铜墙铁壁。就是因为有这层保障,曾有无数江湖豪侠想要取金意项上人头却都失败。如今大军调出,朝廷没有放出丝毫消息,显然是不欲人知,如此就让人更加确定了将军府的守卫并不森严。
一间屋子前的廊柱尽头隐在一团阴影之后,似乎能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缓缓走近,最终曝在月华之下的,是个女子的倩影。一袭白色素衣,如瀑青丝垂至腰际,面容敛于白纱之后,乍看上去恍若天人,可左手一柄玄色短剑却能让人察觉到她全身上下透出的浓浓杀气,尤其那双婉转浓丽的眼,不起丝毫波澜,能于不动声色之间刺透人心,仿佛暗夜之中簇簇跳动的两团火焰。移形换步之间没有丝毫声响,清冷的素影如同鬼魅。
她是全大卓男人的梦中情人,也是全大卓男人的梦魇。
远处有厚重的脚步声传来,白霓衣轻皱了皱眉头,足下微一使力,便飞身藏于廊柱之上,果然,下一刻便有一队士兵巡视而过,铁衣长枪,令人不寒而栗。原本白衣于黑夜之中最容易被发现,白霓衣却不露丝毫痕迹,可见其藏身之术的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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