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一片青翠,层叠环绕,山峦起伏,鸟啼蝉鸣,七月夏日明媚风光乍现,连风吹出来都带有某种野地特有的芬芳。其间繁花盛开,尽是那种被人称为“夕颜”的蓝色小花,虽然花期只有短短一日,却也繁茂至极。
一男一女两个人依偎在花海之中,女子一身鹅黄色长裙,看上去娇俏可爱,是个美人。依靠的那人眉清目秀,俊逸非凡,真可以说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男子,正是五年前的无垠,与现在的他有天壤之别。那个时候,他还是江湖中有着赫赫威名的暗器公子,就像白霓衣说的,绝世美男。
他信手拈来,从身旁摘下一朵浅笑着插在女子鬓边,那花长的玲珑小巧,同女子相得益彰,不禁笑道:“都说美人如花似玉,可这花却还不及你一半美丽。也不知是花装点了你,还是你装点了花。”
女子笑意更深,靠在无垠肩膀蹭了几下,却问:“无垠大哥,你真的觉得我好看?”
他将脸贴在她额头,柔柔的语声是沉溺于爱河的人才有的声音:“自我从盗匪手中救下你的第一天、第一眼开始,便觉你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沉鱼落雁也不能及。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女子忽地直起身,笑意不在:“那……那以后若是我做错了事,无垠大哥会原谅我吗?”
无垠浅笑着看她:“你无论做什么事,在我看来都是对的。”
女子低下头,声音沉沉:“如果……如果是天大的错事,如果是我伤害了无垠大哥,你也会原谅我吗?”
无垠奇怪:“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女子对上他的眼,像个孩子:“我……我想看看无垠大哥究竟喜欢我到什么程度,不行啊?”
他又开始笑:“好,是我多虑了。我可以这么说,无论你做什么事,哪怕是亲手把我杀了,我也都不会恨你、怨你,如此行了吧?难不成还要我对天起誓?或者你现在就试试?”
“这个……不用了。”女子重新回到他怀中,轻声说:“我相信你。”
无垠揽过她的肩,温柔的笑。
他没有想到,她没有和他开玩笑,也不仅仅是试探他们之间的感情。短短几天,她就让他证明了一番。那是真正的证明。
一间瓦舍,三间草房,门前青翠环绕,那是无数文人墨客向往的隐居之处。事实上,这是无垠和那女子的住处。
或者说,是临时的住处。
屋中捣药之声阵阵,无垠坐于杵臼前,她好奇的凑过来,兴致勃勃道:“无垠大哥,你每天那么忙碌,这事还是我来吧!”
他却只是笑笑:“这东西不能随便乱碰,我捣的东西可是一种剧毒,一但碰上可就没命了,而且没有解药,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你站在一边就好。”
女子像是醍醐灌顶:“哦!就是你说的那种能够杀人之后不留任何痕迹,江湖之中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它的能力想去神不知鬼不觉除掉某些同自己做对的人的那种剧毒?”
无垠深深一笑,算是肯定了她的答案,而后又低头捣药,低声道:“沾上这种毒,没有人能够逃过一死,生命就如外面的那些花,短短绽放之后便会凋零,于是我给它起名为‘夕颜’。”
女子坐在一旁低头沉思,像是在筹划什么。
黄昏之时,屋中亮起点点烛火,桌上丰盛的午餐是无垠所做,很难想像叱咤江湖的无垠竟然是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标准好男人。
女子将桌上饭菜夹了好些放在无垠碗中,天真的笑干净无邪:“无垠大哥,多吃些,明天还要陪我一起去看花,给我将你行走江湖的故事,没有力气怎么行?”
无垠对于这种情况早已经习以为常,故而一笑过之,默默吃饭,却不知道这天不同以往,不过几口,便觉全身上下从骨中渗出剧痛,他常年使毒,所以他知道自己这是中了剧毒,而且是他自己所配之毒。下毒之人,除了眼前这个明眸浅笑的女子,不会再有别人。
“你……是你?”无垠用尽力气,才发出这点微弱的声音。
女子脸上原本的天真笑意一扫而空,眼中尽是冰冷与凶狠,是他所没有见过的,能让他恐惧的目光:“这是你送我的毒,无色无味,很难分辨。虽然它毒不死人,却能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无垠立刻想到那种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剧毒,无数人想要用它满足自己私欲的剧毒。挣扎道:“难道你也是……也是为了……那种毒?”
女子点头:“不错,其实那种毒我早就知晓,这么长时间跟你一起,就是为了盗取那种毒好完成我的任务。”
身痛,不如心痛。无垠这么多年从未轻易动情,因为他知道江湖中人动情是件极危险的事情,唯一一次爱,却被伤得如此彻底。
她那张无情的脸凑近,又道:“还记得那天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你是怎么回答的吗?我如果伤害了你,你不会恨我。”眼中又多了几分不忍与纠结,“其实,我真的不想害你,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关心过我,更不要说爱我,你是第一个说爱我的人。只可惜……为了父亲,我不得不这么做,希望你遵守你的承诺,别恨我……”
一声苦笑,原来她已经给过提示,只是自己没有明白。自己用毒多年,没想到后,竟然被自己的毒所伤。本以为自己和江湖中其他用毒之人不一样,却还是走了前人的老路。
女子转身取下那根燃到一半的红烛,随手抛向屋中,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烈焰中,他看到屋外的她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决绝的离去。
这一刻,他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剧毒,真正的毒是在人心。情这种东西,才是最毒的……
“我的脸,毁在那一夜。”无垠紧握住屋中的一根主梁,声音中是满满的自嘲:“若是没有恰好出游的金意搭救,我早就葬身火海,因而我才答应替他做事。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暗器公子,只剩下一个助纣为虐的恶棍。”
雪明深深望着他的背影,“这好像……不是我要的答案吧?”
他淡淡一笑,回头看他:“你知道那名欺骗我的女子,是谁吗?”
雪明摇头。无垠苦笑道:“昨夜你们走后我才偶然发现,她其实是金意的小女儿,金乐。”
手中折扇掉落在地,雪明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惊诧似是要溢出:“你是说,一切都是金意的主意?”马上便恢复了镇静,“不错,他想让你为他做事,就想到这样一个方法,既能得到你的那种杀人不留痕的剧毒,又能让你感恩于他,真是个毒计!”
“所以我才要帮你们。”无垠走到门前,“虽说这些年,我没有恨过金乐,江湖中人也不该插手朝事,可我发现金意的确不是个好人,他残暴,贪婪,大卓的天下会毁于他手已是不争的事实,就算出于江湖儿女所看重的‘义’字,我也该帮你们。该怎么做就看你们的了,我能做的仅止于此。我只知道金意身死之日,就是我离开这里重新隐居江湖之时。”
雪明顿了顿,拱手道:“我明白了,多谢。”
无垠微微侧目:“最后提醒你一句,别轻易爱上一个人,否则很容易受伤。尤其是像你这样,处在风口浪尖的人。”说完便开门走了出去。
呵,风口浪尖,自己真算得上处在风口浪尖?就算名气不小,也不至于那般招女孩子喜欢吧。他拾起折扇轻笑一声,摊开扇子也走出去。留在这里够久,想必那姓白的“傻”手还在苦苦等待吧……
“什么?是无垠帮了你?”白霓衣失声叫道。
雪明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四下查看了一番后并无异常才沉声叱道:“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就怕这茶楼里的人不知道我们俩在干嘛吗?”
她嗫嚅了几句,转而问:“虽然有他相帮,可还需要一份计划。将军府中戒备森严,而且屋顶上也有人,想要潜入灵堂谈何容易?更何况还要做到不留痕迹,所以这个还需细细谋划一番,否则肯定又会步了前次后尘。”
“屋顶上的人倒不难办,许多人一起动手便可,这样不会惊动地面上的兵士,也能缩短时间,一举两得。”雪明执着扇子,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直到将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后方才再次开口:“钗头凤中的杀手,武功在江湖中能算顶尖之属的能有多少?”
白霓衣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他也能猜出来。随意的喝了一口茶后也随意的答道:“算上我这个第一,差不多也就三四个吧。”
雪明惊道:“只三四个?”
白霓衣斜睨着他:“我是开青楼的,又不是开杀手转租铺的,更何况我这排名第一的杀手也不需要人保护,人太多反而会影响我的速度,所以养那么多武功高的杀手干什么,还不是烧钱。要不是这几个人都是我的心腹,好姐妹,我还嫌多呢!”
他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女人,真是太自负了。难道不知道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道理?整天杀人,也不怕被人所杀……
“喂,你既然是这么有头有脸的人,连几个杀手都找不着吗?”白霓衣冷声问。
雪明恨恨的瞪她一眼,“我说过了我有名字!你也说过叫‘喂’很没礼貌你还叫!”马上开始低头盘算:“三四个顶尖杀手,加上我手上的人……该是够了。”
“我不得不提醒你,这几日夜晚怕是不会有月光,你确定就这样闯进去?看不清路,万一陷在府中,你们可会有性命之虞,你死了倒没什么,就怕你把我的几位姐妹也拉下水,这可就不好了,你说是吧?”语调不紧不慢。
他微蹙眉头:“你怎么知道这几日夜不会有月?”
白霓衣喝一口茶润润嗓子:“家师曾教我如何观星,这些天我夜观星象总结出来的,否则也不会急于在昨夜动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而又通今,才配得上天下第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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