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宛瀛垂了眼眸,声音越来越弱:“新兵还未怎么训练,因此为了保守起见,我用的都是原向文忠的人,训练斥候的事也由他负责。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们,此地离太昊本就不远,加上崔龚吉是沙场宿将,选择了绕道进山,因此很难发现……”
“行了,不必再替他开脱,只要会打仗的人都知道行军要走山,每一座山都是斥候探查的重点,也就他这样的草包会让士兵去沿着大路查!”白霓衣站起身,眼中冒出熊熊怒火,“向文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事情完结,与这件事有关的人一个也逃不了!”她深吸了口气,偏头问:“阿瀛,你现在手中有多少人?”
“我手上仅有刚招募的两万人。”杜宛瀛答道,然后神秘一笑,“不过依我看,根本不需两万人,对我而言,抽出一万铁骑去对付崔龚吉足矣。”
白霓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半晌,道:“阿瀛,打仗并非儿戏,你要知道,崔龚吉对于大卓而言可算得上是两朝元老,白靖文登基之时他便已是右卫将军,听说此人用兵诡谲异常,沉稳老成,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不像金意只会谗言惑主。面对这样的人,一比五的兵力差,你可有把握?”
杜宛瀛像是已经成竹在胸:“父王少时曾与崔大将军交好,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而且父王常说,大卓真正懂得行军打仗的,唯崔大将军耳,因此我们杜家的孩子,自幼就开始研究他的行军用兵之道,可以说对他极为熟悉。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然的话,我愿立下军令状,此战若是不退敌军,我杜宛瀛甘愿受罚。如此,你还不相信?”
白霓衣盯着她看上好一会。因为想要以少胜多,最常见的打发便是设伏,可这周围地势平坦,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况且只有这一天的时间,想要选定最佳地点并非易事,只是……
良久之后,她突兀的笑上一声:“阿瀛,你且试试吧,哪怕只能拖延时间也好,我即刻下令向文忠、李湃和潘九的人马向此迂回包抄,就算你不能退敌,也可以前后夹击击破崔龚吉。可要记住一点,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杜宛瀛展颜一笑,抱拳道:“公主放心,属下这就去擂鼓聚将。”
小小的户县,战鼓擂得山响。
大校场,不过短短一刻钟,一万人马已经集合完毕,如此神速,可见杜宛瀛平日的训练有了很大效果。帅台之上,猎猎招摇的旌旗中,一身银甲白袍的女子右手紧握腰间长剑,左手提着与这身盔甲相得益彰的兜鍪,淡漠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冷冷的扫过下面刚经过训练没有多久的一万新兵,沉声道:“将士们,作为一名军士,集合就意味着将有战事发生。这期间,会有流血,有牺牲,你们中间,将有无数的人葬身于敌人冰冷的刀剑下。但大丈夫既食君禄,就当以马革裹尸还,你们许多人都曾受过皓舒公主殿下的恩情,为报恩上战场背水一战在所难免。而今天,我们将迎战这么多天来遇到的最为强劲的对手。也不怕告诉你们,他们的兵力将是我们的五倍,统军将领是大卓最有实力的将军崔龚吉,如今距离我们已是不足二百里,想要援军根本不可能。若是你们此刻心中就有所畏惧,那此战我们便不必再打了,由一群懦夫凑成的军队,结局只有全军覆没;如果你们此刻心中仍是充满了斗志,想要为公主殿下效力,那么很好,这说明你们已经拥有了一支劲旅该有的战魂,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敢于做梦的人才有机会实现所作之梦,更何况我们如今根本不是在做梦,崔龚吉并非是不可战胜的,倘若每个人都有必胜的信念,我们就定然拥有摧枯拉朽般的力量而所向披靡!”
三月春风的劲力带着她的破碎嗓音传往远处,身后的白霓衣不禁暗叹,这杜宛瀛果真不是一般女子,如此的口才,怕是真正的将军也难有吧。这该用巧舌如簧四个字来形容,只可惜那是贬义词,身披战甲于帅台之上统数万将士,这才该是将门虎女该有的样子。
杜宛瀛接着道:“且说说我,以女子之身统兵数万本就不易,但能够辅佐公主殿下成就霸业,我感到无上荣耀。这个腐朽没落的大卓,能够带给百姓的只有苦难和哀痛,只要能够推翻大卓,解万民于水火之中,我杜宛瀛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以我一命或可救千万人之命,何乐而不为呢?所以我选择了追随公主殿下,因为当今天下只有她才最有资格推翻大卓,只有她振臂一呼,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而公主殿下亦是一介女流,她于市井之间隐忍二十年,只为收敛锋芒,有朝一日能够统兵推翻大卓。向文忠等人攻入时,许多人,也包括我,都几近绝望的边缘,认为是必输无疑,可她却以一己之力轻松化解危情,还将敌人收作己用,这是何等的从容与镇静!说起来,她比我更不易。我们两人心中都有梦,因此我们用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便占据了大半个雍州!但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想的,我无法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你们身上,这个世上没有人心甘情愿想要丢掉性命,我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是战是和,公主和我绝不会强迫你们,但我等弱女子尚可如此,你们作为真正的男人,愿意为了自己性命而舍弃尊严临阵脱逃吗?”
帅台之下,一万将士热情高涨,手中长枪齐指苍穹,一时间众军皆呼:“原誓死追随公主殿下!愿誓死追随杜将军!”喊声震天,数十里之外似乎都能听到,这是杜娘子麾下军士的战魂,这也该是一支永不言败的劲旅。
杜宛瀛右手一挥,喊声戛然而止,军纪的严明在这里得到了充分体现。她眸中有别样华彩,是她面前的一万雄兵,声音高亢:“好,就是要如此气魄,这才能说是我杜宛瀛一手训练出的雄师!既然如此,众军听令!今次之战,便随我深入敌营,直捣黄龙,振我军心,以灭卓嚣张气焰!”
“谨遵均令!”
白霓衣知道,杜宛瀛如此信心满满,招数定然远不止口头教育这么简单,今夜想必崔龚吉便会兵临城下……她忽地抬头望天,良久之后,唇角勾起一抹要弯不弯的弧度。
没错,就是今夜!此战,必胜!
呵,杜宛瀛,在军事上竟有如此的直觉与见地,真是堪称天才!
随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逝在天际,原本黑夜的统治者,那一轮圆月便隐于厚重的云层,夜色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黑暗笼罩大地,怕是伸手都难见五指。
城外十里处,五万铁骑停滞不前,为首的黑马上,端坐着一位大卓将军,身披铠甲,腰悬长刀。他静静的仰望着一片阴暗的苍穹,眼中散发着锐利的光芒。微微瘦削的脸庞,直挺的鼻峰,虽然看上去已过半百,仍令人感到一种蕴含于内心的果敢和刚毅。他便是大卓现如今的右卫大将军――崔龚吉。
随着他慢慢收回目光,身旁他的副将试探着说:“大将军,已经入夜,没有月光的指引,我们若想行军只能燃起火把了。可若如此,想要与夜色之中奇袭户县根本就不可能,只要火起,他们立刻就会明白我等的意图。你看这事……”
崔龚吉微微垂首,没说什么。倒是另一位将领道:“大将军,不能停滞不前啊!敌方斥候肯定早已发现我们,可如今他们肯定没有做好迎战的准备,而且他们的主力大军分散开来,于如此黑夜定然不会是我们五万铁骑的对手。如果在此扎营等到明天,我们可就失了人和这一条了,几日急行军的努力都将白费!大将军,末将请战!”听口气就知道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
崔龚吉两方都看了看,一番审时度势之后,一字一顿道:“传令全军,在此地扎营!”
主战的将领一急,“将军不可啊!我们……”
崔龚吉转头怒斥道:“你以为我愿意放弃这个绝好的时机吗?可如今若是想要达到奇袭的目的只能摸黑前进,如此风险太大了。黑夜是把双刃剑,我们可以趁人不备前去偷袭,却也难判断对方情势,他们看不见,我们也看不见,倘若他们设下伏兵,这五万铁骑都势必难保。就算他们还没有准备,看这云层的厚度,今夜怕是也会下起大雨。所以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待明日云开雾散之后再作计较。跟了本将多年,性子为何还是如此急躁?”
那人虽然还是一脸不忿的模样,却也只能埋低头颅。
“好了,传我将令,全军于原地驻扎!”
一座低矮的沙丘上,一列铁甲兵士静静的屹立着,大约只有两千人,似乎已经很长时间,却因为没有光源的缘故很难被发现。杜宛瀛看着不远处卓军为了驻扎而燃起的火把,露出盈盈笑意。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丝毫不差。
在他们看来,那只是放弃了原有的主动权,可在她看来,那将是要命的火光。
沉稳老成,那是崔龚吉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弱点!
身旁一名军士兴奋的问道:“将军,现在他们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我们是不是该发起攻击了?”
目光还在那堆火光之中没有收回,杜宛瀛浅笑调侃:“你也真是个急性子,动不动就想发起攻击,还真以为你们都是刀枪不入的了?更何况此刻刚刚入夜,他们还可说是精力充沛,警戒部队应该不会懈怠。还是再等等。”她抬头望向夜幕,冷风带起雪白战袍,猎猎作响。良久,淡淡的:“你看,要下雨了。”
“将军,现在不进攻,等到下雨就不好办了。”另一人道。
她却不紧不慢的拍拍那人肩膀:“你这是以一个寻常人的眼光看待这场战事,觉得下雨了对我们只有弊而无益,连你都能看出这事的门道,相信崔龚吉也是这样认为。可兵者,诡道也,就是要出其不意。今次,我便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别忘了我们这次来,可是带了样秘密武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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