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二百米……那群如同饿狼般的身影越来越近,杜玄焱找准时机,右手挥下,千万只狼牙箭一时齐发,羽箭破空之声响在耳畔,伴随着敌军人仰马翻的哀嚎,可宋莫却未停下,就算无数箭镞在向他招呼,无数箭矢如潮水般朝他涌去,他都没有一丝畏惧神色,只是举了长刀在身前挡住来袭的羽箭,也像是如有神助,稠密的箭矢竟未伤他分毫。这种勇武无畏深深感染了宋莫麾下的将士,他们一个个都不怕死的朝这里冲来。
杜玄焱深深的皱了皱眉,对身旁的一位将军道:“取弓来!”
那人忙将一把宝弓和全部羽箭递到他手上,杜玄焱向来以箭法精准著名,一支箭早已不能满足他的需求,右军中无人不知,一但大都督弯弓搭箭,那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果然,杜玄焱双腿使力,竟直接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三只羽箭已抵在弓弦之上,双膀一较力,弓开如满月,“嘭”的一声,箭走似流星,直奔宋莫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宋莫像是被战神附体一般,于万千箭矢中还能够侧身去躲杜玄焱的三只狼牙箭。以前从未有人能躲过杜玄焱的箭,今日却出了意外,宋莫竟然躲过了两支,只有一支命中,而且还是命中在左胳膊这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重回马背上的杜玄焱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如恶魔般的身影,心一横,拔出腰间胜雪长剑,剑尖直指对面的宋莫,怒吼一声:“杀!”
他重重地挥下左手中的马鞭,一声萧萧马鸣过后,杀声震天,身后的将士也如同是发了疯一般,怒吼着随杜玄焱冲入敌军阵营之中,由此可见杜玄焱平素也是治军有方。士兵的对手是对方的士兵,主帅的对手自然也要是对方的主帅,于是杜玄焱便于宋莫交战在一处。宋莫不愧是勇猛过人,报了必死的信念,出手便不凡,重重的一个下劈,让杜玄焱觉得虎口一阵酥麻。但杜玄焱毕竟是白霓衣亲手调教出来,用于格挡的长剑剑锋一甩,借着宋莫的重力顺势牵制住了他的右手,一时间,他竟动弹不得。
就在此刻,两军交战的前方,却传来一阵阵喊声:“宋莫已被擒啦!”还在酣战的两人都将目光移向城门,只见城上守军听闻将帅被擒,顿时大乱,一对越军驰马而下,那竟是杜仁琰麾下的左军!原来杜玄焱不过是起到了牵制的作用,真正致命的一击,是杜仁琰所率的隐藏在暗处的左军!
转眼间霍林就要在宋莫的眼前失守,虽然对这个朝廷已经彻底失望,眼中却仍是悔恨。
杜玄焱淡淡一笑,眼前的宋莫仍沉浸在悔恨之中,杜玄焱回过神,抓住时机将长剑刺出,一代名将就这样殁于黄沙之中。
但至少,他完成了作为一个将军所追求的最高理想,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还。
一刻钟后,杜玄焱已完成战事,宋莫麾下将士大多被杀,只有少数被俘,越王旗帜在此刻也顺利插上霍林城头,隐约得见一个同样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军立于城上,有种傲视苍穹的王者之气。杜玄焱望向那个熟悉万分的身影,释然的浅笑了笑。
那是他的大哥,杜仁琰。
其实,他此刻方才发现,和大哥并肩作战的这一天,在他心中已经等了太久……
十月,杜珗麾下左右两军南渡九河进入关中,和仍处雍州的杜宛瀛成功合兵一处,兵力增至十七万之众。或许他会很高兴看到爱女已经为他在关中打下了一大片地盘,加上晋阳,三分天下已得其一,但此时眼前的当务之急并非为了眼前所得的小利而沾沾自喜,面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地方需要攻克,方能成就霸业。那便是太昊,大卓的帝都。
为了能尽快拿下太昊,杜珗可以说下足了血本,杜仁琰、杜玄焱、杜宛瀛三军将士几乎全部围困太昊,共同攻打,只是这三军的统帅并未在一起,仍是保持了传统各自为战,没军各攻太昊一门,只有杜宛瀛因为白霓衣的缘故经常到右军走上一走,但内部竞争仍是十分激烈,谁能率先攻克太昊,谁就是建立新朝的首功。
白霓衣自然也十分清楚这个道理。倘若杜仁琰率先攻入太昊,加上又是嫡长子,新朝建立后太子之位非他莫属;若是那人杜宛瀛,那对杜仁琰是有力而无害,因为她一直是支持大哥,这一点白霓衣最适清楚。如果是杜玄焱,凭借军功,到可以与杜仁琰争上一争。为了私心,她真的想将来君临天下的人物是如今身旁的杜玄焱,而做到这一点的前提,就是让他得到储君之位,因此必须早做打算,虽然现在可以兄弟齐心,却不能再不管不顾。更何况杜宛瀛已经让食古不化的崔龚吉归顺,可以说是如虎添翼。据她所说是效法诸葛孔明七擒七纵孟获的典故,也不知真假。
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如今距离当日离开太昊已是将近一年,白霓衣站在帐外遥望那似高耸入云的城墙,哪怕是黑夜,也看得清晰。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好像伸手就可触碰得到,可这最后一战却并不顺利。每日军中诸将都会率人去攻,尽管城下枯骨满地,血流成河,却难踏入城中半步。据她所知,另外两军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杜仁琰似乎还不着急,每天只是不紧不慢、不痛不痒的攻打一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用意。
“霓衣。”身后有人轻声唤她,是杜玄焱。
白霓衣转过身,带起遮面白纱:“焱弟,今日怕是仍无所获,不如进账下盘棋,如何?”
杜玄焱蹙起眉头:“都此时了,你还有心情下棋?”
白霓衣审视着他,眉眼间有淡淡的疑惑:“你是为了你自己心急,还是为了你杜家的大业心急?若是为了你自己,我也应该心急,因为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半个弟子,必须是人中龙凤。若是为了你杜家的大业,我反倒不会心急,因为那个与我与你,都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为何要心急?”
他不解:“为何突然这么说?”
她侧身,带着锋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开始看重手足之情,开始不想同杜仁琰相争。焱弟,我说的,对也不对?”
杜玄焱避开她灼灼的目光,眸中有些许痛色:“霓衣,其实我觉得,相争也并非是件好事。以前我同你一样,我想超过大哥,因为他处处都比我好,我的功绩,好像永远都没有办法超过他,无论我怎么做,世人都只记得琰玉公子,难有人知道我杜玄焱,所以我更加努力,只希望能够在他人心中博得一席之地。可自从父王起兵,我开始明白什么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或许不知道,这么长时间,我和大哥一同联兵打了仗,觉得似乎只要我二人联手,就没有谁能够阻挡,而这个过程,缺了哪个人都会出现问题。霍林之战,我便是有意想要同他挑衅,意见出现了分歧,故而始终难以攻克霍林,直到我想要同他再次联兵,轻而易举的将霍林拿下,才觉得以前的想法并没有错,兄弟便应该是兄弟。”他的唇贴到她耳畔,“别忘了,那还是你让我进军,还告诉我如今打天下的时候,大家可以在一条船上。如今,我想同他在一条船上。”
这还是白霓衣认识杜玄焱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长一段话,可以说,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轻松。她沉默的看着前方,呆愣半晌,才道:“至少等到新朝建立,我想让你做太子,无论什么方法,我希望容华谢后,君临天下的那个人,是你杜玄焱。你也别忘了,你我初见之时,你答应过我什么。”她沉沉的一笑,“所以,我挑明了问你,你想同他,做多久兄弟?”
他的唇并未离开,吞吐的气息微热,语气已经不再似刚刚那般低沉,更像是对什么事情恍然大悟,又回到了他原来的模样:“是啊,我还想让你做我的皇后,如何能忘呢?如今你想要天下,那我就努力让你得到天下吧,和你相比,兄弟便不要了,如何?”
她没想到,他会转变的这么快,说出的如同玩笑一样。难以置信的盯他良久后,没说什么,径直走入帐中。
呆站许久,杜玄焱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直到白霓衣淡淡的嗓音从里面飘出来:“焱弟,进来下棋。”这才又努力不动声色的酝酿出一脸浅笑,缓缓掀开帐帘。
烛火微暗,象棋棋盘之上,两军对垒,明显红子已占据了上风,那是白霓衣所执之子。对面的杜玄焱手中把玩着一枚被吃掉的棋子,面对颓势仍是从容,甚至还会调侃:“原以为你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中的棋字指的是弈棋,没想到象棋也是如此厉害。”
“下棋最看重全神贯注,你如此分心,如何能反败为胜?”此时白霓衣仍不忘语重心长的教诲他,看来真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子了。
杜玄焱马上反驳她:“你不是也说过,面对逆境要保持平静吗?我现在就很平静,所以你依旧需要小心。”而后伸手执起自己阵中的炮吃掉白霓衣一字车,嘴角含笑:“看,我还是能看出你破绽的。”
白霓衣略有惊诧,俯身仔细观察起棋局。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冲二人拱手道:“参见公主殿下,大都督。”
白霓衣不为所动,仍是对着棋盘研究的乐呵。杜玄焱以手支腮搁在圆桌上,“什么事?”
斥候呈上一封信,“这是卑职截获的从太昊城中发出的求救信,故而呈来给公主和大都督。”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杜玄焱立刻绷紧了身子接过信件,因为这可能是对方唯一的破绽,若能抓住就能一举攻破太昊。摊开信件,字迹龙飞凤舞,却不失大气,隐约能了解信的大概,就是太昊经过如此长时间的围困,加上白靖文的挥霍,如今已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望大卓各还未陷落的郡县调兵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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