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杜玄焱欣喜的喃喃道:“看来,这信该是从所有城门发出,只要能有一个人逃掉,太昊便有救,只是从我所攻之门出来的人被你擒获。所以这信上所说,该是真的。如此说,太昊已是撑不了多久……”他从信中抬头吩咐那人:“你立刻传我谕令,这几日全军要拼尽全力进攻太昊,务必克之!记住,是全军!”
“是,卑职立刻去办。”
杜玄焱点点头,示意他下去,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白霓衣叫住:“等等!”
斥候忙转过身:“公主有何吩咐?”
白霓衣的眼睛始终未离棋盘,只是随随便便的说:“传令下去,这几日,我军休战,众将士休养生息,切勿再妄动杀伐。另外再派人密切注意明日另外两军的进攻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这……”两个人,两项命令,对他来说都是顶头的上司,单听谁的也不太好,只能杵在原地,等待两人最终达成的一致结果。
杜玄焱诧异的看她:“霓……公主这是何意?太昊如今缺粮少兵,已是强弩之末,决不能给其喘息之机,为何不加紧进攻反而要在此时休战?错过了战机,大哥长姐他们可要率先破城了!公主此举,臣下实难理解。”说到最后已经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在发牢骚。
白霓衣只是漫不经心的从棋盘中抬起头,眸中波光粼粼的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已经写了四个大字:“我意已决。”杜玄焱被这种柔软却不失坚定的目光看的发怵,转头不耐烦的对斥候道:“且按公主殿下所说的做!”
“是,卑职遵命。”
那人退后,杜玄焱仍是不依不饶的询问:“霓衣,你这是……”还未问完就被她打断:“焱弟,太昊是大卓的帝都,就算生活再腐化,平日所累积的粮食能够在一个多月内就将告罄吗?”
“这个……”杜玄焱一时无言以对。不错,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帝都,太昊中所储备的粮食该是普通郡县的数倍之久,而且白靖文向来是爱惜粮食胜过爱惜子民,粮食绝难吃的如此之快,至少也该吃上一年半载,如此的确很反常。
白霓衣接着道:“再想想这封信,如今太昊的城门都被我军围困的水泄不通,你不是常常以此炫耀说是连一只蚊子都难飞进去吗?如此明目张胆的送求救信,岂不是向我们疾呼:喂,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大卓的皇帝白靖文没粮食了,你们快来攻打我们吧……我想白靖文还没有昏庸到这个份上,至少当日启用了崔龚吉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不错……”按照这么个搞法,似乎实在是有点太缺心眼了。只怪他刚刚太过心急,竟没有细细考虑,如此破绽百出一封求救信就差点让他堕入彀中,真是不应该。
“所以说,总结一下,白靖文的目的无非是引我们大军一齐攻打,他必定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以借此给与我们重创,从而让他获得一点喘息的余地。我想,你大哥和长姐必定也得到了消息,因此我想看看明日他们的情形如何再作计较,这叫以静制动,还能休养生息,何乐而不为?”她轻笑上一声,将目光重新落于棋盘之上:“焱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杜玄焱终于展颜一笑:“就是因为我还年轻,才需要你来帮我。”
“有时候,打仗和下棋是一模一样。其实相比弈棋,我还是更喜欢象棋,其中的排兵布阵之法,其实就是两军对垒、战场厮杀,一子错,步步错,一但轻狂自负太过,只能被人直捣黄龙,因此所走的每一步都要分外谨慎。若是这象棋能够学好,百战不殆,上场打仗也就无所畏惧、所向披靡了。喏,你看。”她气定神闲的将敌阵中的马向斜前方向推过一个日字。身子缓缓变得挺直,微挑的眼角带有莞尔笑意:“将军!”
事实证明,白霓衣作为一个杀手的直觉又一次得到了印证。翌日,有消息传来,杜宛瀛军中的一支小部队攻城,明明差点就要攻上城门,却被城内部队设伏,损失不小,仅有少数人逃了回来。虽然如此,看样子也只是去探探虚实的。至于杜仁琰,更是沉着的很,同白霓衣一样,下令全军休整,不准出兵,也不晓得在打什么算盘。都说三军都督各有各的幕府,看来这些个幕僚也不是养着玩的,到关键时刻还是起到了作用,全都看透了白靖文这点小伎俩。
帅帐中,白霓衣拿了杯茶放在唇边,却呆坐半天不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模样简直像个活死人。但事实上,却是在思虑如何破城。
事到如今,仅靠围困太昊想要破城,根本不可能。一国的帝都,怎可能如此脆弱?必须另想别的办法,苦耗在此,真正粮草不济的,怕就要变成越军了。更何况攻城战最是损耗兵力,必须要有守城者五倍的兵力才有可能,如今这区区十几万人,强攻仍是有一定风险,除了从三公子杜景瓒手中调兵来援,就剩下三军将士通力合作。可做了多年杀手,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遇事也只有她一人,孤傲的性子决定了她这一生最讨厌同别人合作。
如今仅有的办法,就是里应外合,只要钗头凤还在,她就还有机会,只是人数太少,难成什么大事。
此刻,脑海中下意识的想到那个带着别样霸气的翩翩贵公子雪明。一天之内召集数十高手,如此实力,太昊城中怕是难有几个。
若是他还在,就好了。
“霓衣。”
倏的响起一声呼唤,白霓衣下意识的回过神,手中的茶杯却不经意间滑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愕然的神情分明表示出早已经把这杯茶抛在脑后,盯着那堆碎瓷片许久之后,方才一阵轻咳,淡淡地说道:“手滑了。”眼前杜玄焱正笑意盈盈的看她,不免想问:“天还未黑,如何这么早就回来了?今次你们这三军都督谈得很顺利?”
杜玄焱故作神秘的坐到她身边,喝了口茶,方才慢悠悠的点头:“没错,谈的是挺顺利,白靖文应该撑不了多久。”
白霓衣轻挑眉头:“哦?且说来听听?”
“首先,立了大哥为三军总都督,再不各自为战,而是统一指挥。”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竟是这句话,还说的这般云淡风轻,她急道:“你疯啦?这可就让他一个人出尽风头了!”
杜玄焱却反问她:“那你有好的办法破城吗?还是你已经不着急去报仇了?如果是这样,我即刻去找大哥,跟他说如此公主殿下不准,三军仍各自为战,出了事由你皓舒公主白昭月一肩承担,如何?”
“你!……”她盯着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没好气的踢开脚下的茶杯碎片,又拿起一盏新杯,冷道:“你接着说,我倒要看看,他名满天下的琰玉公子杜仁琰,能有什么好办法。”
这明摆了是要抬杠,没想到一直淡然的白霓衣也会这般争强好胜,杜玄焱笑上一声,接着道:“我不得不说,大哥的办法当真绝顶,若是不了解太昊地形,绝难想出这种奇计……”
白霓衣忍不住催促:“行了行了,别磨磨蹭蹭的吊人胃口。”
他又喝口茶,方才把脸贴过来,“其实,是用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水攻吗?白霓衣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地图。其实水攻这个方法她并非没有想过,太昊城中的确有几条河流,但都是小河,分散于城中各处,此时又是秋冬交替之际,水流量更是少得可怜,平日供城中人引用倒还绰绰有余,想要积攒强大的水势进行水攻却是远远不够,因此刚刚萌生这个想发时就被她直接否决掉。她刚想转头以此反驳杜玄焱时,他却抢先开口:“我知道你所想为何,水攻在此时的确没有多大可行性,可大哥的计策,并非是那么简单的水攻。”
白霓衣虽然不喜欢别人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说出她的心思,却也终于提起了兴致:“用水的方法除了水攻,还能有什么?”
杜玄焱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依大哥之计,首先是要三军挑选出身材较矮笑的士兵身着水靠沉入水中,以苇管呼吸,从各条河流的水下阴潜入城,以做内应。你也知道,八水绕太昊,每条河周围都是芦苇丛生,还有往来船只,若是有人敢从这些地方进入,守军可以立刻点火焚烧,因此他们定然自认为这些地方最容易守住,但他们的忘记,最容易防守的地方,其实也最容易攻破,水上芦苇遮挡视线,再加上黑夜前进,虽然有些冒险,进城却也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会被敌军发现。而后城外三军主力佯攻太昊,以此为号,再内外夹击,如此太昊必克!”他玩味的看她,还不忘调侃:“你觉得,这样的攻城方式,你那位挂牌父皇,能撑得了多久?又是不是,不失为一条好计呢?我相信这样简单的计策,霓衣肯定也想到过吧。”
白霓衣一惊,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次她竟然输给了杜仁琰,虽有不甘也只能心服口服。避开他灼灼目光,她的语声已明显失了底气:“这计划真的是……是杜仁琰一个人想出来的?”
杜玄焱淡淡一笑,将脸移开端坐起来:“怎么说呢?大体上算是吧,其实是我与长姐谈到水攻之事,大哥灵光一闪,故而想到此计。”
白霓衣偷偷的瞥他一眼后,忙又将眼睛移开:“那这么说,这该算是你们三军都督共同商定的结果,并非只是他杜仁琰一人的功劳了。”
杜玄焱看她,笑着点头:“如果这么说能让你舒服些,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样的话,可就又成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绝好证明了,这样也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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