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为纽带,那种哀怨,她感同身受,心中也一时酸涩难当。其实,她又哪里是个胜利者?也不过是枚甘愿被人所利用的棋子罢了。或许百年之后,一样会被青史所吞没……
“就像你说的,我失去了天下,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如此拖着这副残躯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义?”
白霓衣的心倏的一沉:“你……你想干什么?”
蓦地,白靖文轻笑起来:“昭月,如果有可能,带着你的王兄来到我坟前,二十年了,我想看看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还有,你记住,永远,永永远远不要再涉足皇家,也不要轻易相信皇家的任何人,你驾驭不了,最后只能像我和你母后一样,一样,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你……”原本她想拒绝,想说她早已不是白昭月,可是看他那般模样,也忍不住轻应:“好,我会记得。”
白靖文了却了一桩心愿,突然狂笑起来:“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遥岑,若早知结局如此,你当初悔也不悔?”接着,便举起自己的右手,用尽全身所余的力气,一掌击向自己的天灵盖。
白霓衣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痛,身体中游走的那股强劲内力瞬间冲破穴道,那顺着龙柱缓缓倾倒的身影顿时模糊,未经思索就唤出口的,不是白靖文,不是你,而是二十年来她从未想过的词语——父皇!
真正可怕的,不是爱一个人爱到多深,恨一个人恨了多久,而是当爱恨了结,却发现那些自己执着了许久的东西,其实从未在眼中存在过。此时的白霓衣,方才明白这个道理,当她恨了整整二十年的白靖文就在她怀中停止了呼吸时,她才发现,自己曾经是有多么渴望亲情。虽然师尊待她也很好,却终究比不上自己的父亲,在她心底,其实一直在羡慕他人能够承欢父母膝下,共享天伦之乐,也一直在渴望能够有自己的父亲。所谓的恨,不过是她为了能见父亲一面,而找的借口罢了。
如今她渴望已久的父亲,就倒在她怀中,她却没有半点开心,只有万千悔恨,悔的是她始终不肯放下一身傲气喊他一声“父皇”,恨的是自己的父皇最终还是被自己逼死。
是啊,她宽恕了白靖文,可恰恰就是这宽恕,将他推上了死路,因为她忽略了一点,这皇宫是他的家啊!除了这儿以外,他还能到哪去呢?她宽恕了白靖文,以为他离开了皇家,就能开始新的生活,但现实是他仍是放不下一位天子的尊严。于是他选择了死亡。
如今,白霓衣抱着白靖文冰冷的尸身,一遍遍在他耳畔轻唤着“父皇”二字,可惜太迟了,在他活着的时候,倔强的性格让她始终没有将这两个字喊出口,现在她终于鼓足勇气如此叫他,他却再也听不见了……
如果她没有统兵攻打大卓,如果她能早些放下仇恨,如果她能……或许他就不会死,或许事情还会有些许的转机。只是人生这棵树上,什么果都结,就是不结“如果。”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白靖文紧握成拳的左手上,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从他掌心取出那一小串坠子,红色的丝线穿起了两个小巧的陶瓷娃娃,每个娃娃上各写着一字,字迹已经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仍依稀可辨。合起来,正是“昭月。”
双手抚上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流下,一滴滴打在白靖文俊逸却苍白的面庞之上。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卑鄙。
太昊宫门前的杜玄焱缓缓走近她,惊愕的看了眼倒在她怀中的白靖文,又看着她哀伤的样子,蹲下身子抬起右手,在空中停了许久后终于轻轻的搭在她肩上,喉中犹如堵了一块铅,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她,只是沉声唤着:“霓衣。”
白霓衣只觉一窒,嘴角微微牵动,半晌才艰难的发出声音:“是我害了他……”
这是杜玄焱第一次看见如此脆弱的白霓衣,以前的她从来都是那么高傲,那么自信,无论遇到何事都能谈笑自若,如今她竟然哭了。很好,其实他更喜欢她如此的模样,像个普通女子一样,不再是强势的天下第一杀手,而是需要人保护,需要人安慰的。
“霓衣,别再自己为难自己,哭吧,撕心裂肺的哭过一次,或许能好些。”
她缓缓转过满布泪水的脸,凝视着这张曾经让她悸动的容颜,原本已经勉强忍住了啜泣,见到杜玄焱却再难抑制心中的情感,顿时将头埋进他怀中,“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焱弟,你知道吗,我不想他死的,真的不想他死的……”哭声越来越凄厉,让他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的哀伤,她的悲痛,她的愤慨。杜玄焱伸手抚上她的背,沉声安慰着:“好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在你身边,没有什么可怕的。”
白霓衣却重重的捶打他的后背:“你不会明白,你有你的父王,你的兄长,你的弟弟,而我害了我所有的亲人,而我的父皇,我的母后,我的亲舅,就算不是被我亲手所杀,也都是因我而死……你经历过真正的天伦之乐,失去亲人的痛苦,你不会明白的,你怎么可能明白呢……”
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原来杀手,也是有心的,而且这颗心更容易碎得彻底。
“若你愿意,我便是你的亲人,我相信你也一直把我当成亲人的,不是吗?其实人生最悲哀的,并不是昨天失去的太多,而是沉浸于昨天的悲哀之中。不要过份在意一些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忘了。不解释,也无需悲伤。别忘了,你还有个焱弟一直在你身边,你永远都不会是孤单一个人。”
白霓衣轻轻地将他拉离一些,再抬头时已停止了哭泣,眼神空洞的看着他:“焱弟,我想求你一件事。”
一个“求”字,被她故意加重,杜玄焱只觉脊背一阵发凉,忙道:“你我之间何须求字?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玄焱定倾力相帮。”
她的目光眄向白靖文:“答应我,厚葬了我父皇,将他和我母后合葬一处。”
看来,她是真的放下了仇恨,脱胎换骨了。良久,杜玄焱沉沉的笑上一声,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应道:“好。”
天幕低垂,空气格外清冷。
风呼啸而至,群山轰鸣,好像雷霆滚过,松林澎湃如惊涛击岸,光洁无叶的柳枝在狂风中挣扎,发出凄厉的尖叫。
卓靖帝白靖文和元皇后二人的陵寝,就建在高山之巅,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白霓衣一步一步走向陵墓,扑通一声跪倒在石碑前,却并未流泪,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颤抖着一寸寸抚过碑上所刻之字,喃喃低语:“生同衾,死同穴。父皇,从此以后,你与母后便永远在一起了。昭月为您所做的这些,父皇在九泉之下可曾高兴?”
石碑依旧冰冷,她听不到回答,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父皇,昭月一直记得您的遗愿,找到王兄白叶榕。到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他,我们的父皇,他并不是世人所传的那样不堪,他也有经纬之才,是个悲剧式的英雄,只是太看重感情罢了。你放心,他会理解您,会像我一样抛弃仇恨,重新理解您的……”
一滴泪悄然滑过,于脸颊上显出一段模糊水痕。
十步之外,一身玄色锦袍的杜玄焱定定的立在那里,眼神复杂难明。
人的生命,看来不能以时间长短来衡量,当心中充满爱时,刹那即永恒。真的是不能以时间来衡量的……
冥冥落日孤悬天际,发射出血一样悲凉的光,将大卓王朝的最后一日挟裹在余晖残照之中。
这日,晴空万里。
皇宫之中,那“太昊宫”的匾额早被摘下,换成了“太极宫。”殿外九十九级的台阶,没三十三级便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平台,早已布置成宴饮的好地方。座头等物皆已放定,两旁还有正在盛开的各色牡丹,争奇斗艳,一直延伸到殿内,象征吉祥富贵,仿佛这场盛宴是开在一片花海之上。文武百官皆是手持板笏,毕恭毕敬地座头站在两旁,等待今日的主角。
一切只因为今日,新皇登基。
第一级的平台基本上都是杜家人,像是杜仁琰、杜玄焱,还有刚从晋阳赶回的三公子杜景瓒。虽然一般人皆认为,女子出嫁前绝不能抛头露面,可杜家的女儿们却也都立于台上,看来杜家的风气果然开放。而白霓衣作为前朝之人,虽然对杜家有大功,却也只是位在第二级平台上,甚至到今日都未曾见过杜珗和杜仁琰他们究竟是何模样。她没有除去一贯附在脸上的素纱,只因得到了杜珗特许。可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让人明白她对此事并不感多大兴趣。她的骨子里,流淌的还是白家的血液,其实,此刻她倒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惊梦,梦醒之时,这天下仍是她白家的天下。只是如今王城的姓氏即将改写,她已经无力再改变什么,一切只能寄望于杜玄焱,希望他不会让她失望。
随着远处宦官的唱诺,那年近半百的男人杜珗于皇帝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踏上铺着红绸的台阶,一步一步,脚步坚定而有力。他的身上穿着合体的金黄色龙袍,团龙张牙舞爪的绣在金色的绸子上,额前垂下九旒的冕帘,将他经岁月沉淀而略显苍老的面孔映的也是一片闪耀。这个王者,终于踏上了最后一阶台阶,站在只属于他一人的,万丈荣光的高台之上,傲视群雄。
杜珗长袖一挥,已经坐在那纯金制的龙椅之上,没有半分犹豫,对于第一次坐上的龙椅并不陌生,犹如“相识”多年一般,那般从容。他的霸气未因年老而丧失,反更甚。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下面文武百官跪倒在地,耳侧,传来响彻天际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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