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怎么可能?”此时白霓衣脸上的惊诧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那张倾国的脸也已经微微有些扭曲。“如今已是冬季,陇西乃是西北辟寒之地,更应该是冰天雪地。如此荒凉之地,常人尚且不愿前往,更何况杜仁琰一朝太子?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放下杜越太子的身份,而忍着一路冰天雪地的艰辛,亲自押粮给焱弟呢?他……”
凌焓跟了白霓衣多年,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惊讶的模样。可……她沉声道:“主上,事实便是如此,不由得我们不信啊!杜仁琰,他的确不是位普通的太子,能忍住非己之罪,更看重兄弟之谊,从尧舜二帝分封九州以来,这样的太子,委实罕见。”
都说人无完人,就像那些大臣,哪一个不是不是整日陪在皇帝身边,被他倚为心腹,肱股之臣。可他们在政治上再有作为,只要努力去找,也会找到他们的犯错的罪证,按理说杜仁琰不应该例外。可是如今看来,他应该说是这句话最好的反例。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他好像从来都不会为自己着想,不仅文采出众,又深谙兵法,简直就像……就像是连茅房都不用去的神仙一样,完全没有丝毫缺点,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白霓衣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已经是无懈可击,近乎完美,可杜仁琰明显比她的计划完美多了。说他是大越第一聪明人怕是一点也不为过,或者说,是大越第一仁善之人。
明清澜看着她脸上顿生的难以置信,带着深深的嘲讽冷笑道:“看来,你的计划失败了。”
“给我闭嘴!别忘了,我此计没有成功,损害的可是焱弟的利益,你的丈夫!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别在这里冷嘲热讽,装出那副仿佛动动手指就能帮焱弟夺得太子之位的高傲模样!”白霓衣怒吼道,双眼之中生出的冷酷像是能将人吞噬。明清澜只觉得脊骨发凉,虽然白霓衣的失策让她心底十分舒坦,仍想要嘲讽她几句,但面对如此的眼神,也乖乖的闭上嘴。
凌焓见此情形,忙上来调和一下气氛:“主上暂且息怒,我们或许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太子当着众大臣立下重誓,若是军需不保,甘愿辞去太子之位,我们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故技重施,逼他实现诺言自己让出储君的位子。如此大好机会,主上又何必生气。”
白霓衣稍稍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缓缓合上双目,粗哑着嗓子道:“凌焓,你还太年轻。杜仁琰不是普通人,他是个聪明人。他既然敢亲自带队押粮,怕就是对忘忧有所耳闻而提前做好防备。你我都知道,忘忧并非什么妖术,对于杜仁琰这样的聪明人,只能使一次,多了反倒无用。”
凌焓似乎也心有不甘:“难道就这样让他躲过一劫吗?这也太便宜他了!”
白霓衣睁开眼,苦笑一声:“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我输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认输。可我没有输在心计上,并非技不如人,而是输在了他的仁善上。这件事一了,皇上心底关于杜仁琰的疑虑,恐怕就会完全打消了。呵,本想利用他的仁善,却没想到他的仁善,反而救了他,甚至还帮他巩固了在朝中的地位,也帮他笼络了人心。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从今往后,再想勾起皇帝对他的猜忌,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来是上天不亡他杜仁琰。”目光再次变得凶狠,“可这只是我和他的第一次交锋,谁胜谁负还难说得很,时间会改变一切,我就不相信,他没有为自己谋划的那一天!”
此时明清澜方才恹恹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些日子太子不在太昊,想要对他下手怕是也无从下起。以你的为人,给我一万个理由,我都不相信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认输。”
“不甘心又能如何?如今,也只好等焱弟的消息。但愿他能得胜而归。有了战功,才有资本和杜仁琰一拼。到时候我们再另做打算对付杜仁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明,我们在暗,想要扳倒他应该不是难事。”白霓衣抬眼望向遥远的云端,喃喃道:“杜仁琰,别高兴的太早!早晚有一天,杜越一家天下,会是他的。”
她一定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还会说出相同的话。只不过,那时候的主语,将会变成杜玄焱。
感受着腰间那把还带有她体温的短剑,白霓衣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人的笑颜:“焱弟,这场战争,你应该会赢吧?”
不知为何,此时的她突然觉得杜仁琰的看法,似乎有了微小的转变。心中总有的那种向往又浮现出来,想看看如此仁善的琰玉公子,究竟生了何种模样。
这应该是惺惺相惜的感觉吧。她如此想。得到一个能够让她认输的对手很不容易,这么多年只出了杜仁琰一个人。如果他不是太子,以他们之间旗鼓相当的文采武功,或许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只可惜他们身处不同的阵营,注定只能是敌人。
又是数月,白霓衣一直心心念念等着杜玄焱得胜而归,直到天启二年二月,春暖花开之时,她终于等来了他。
已是入夜,她本在房中静心研读兵法,脸色略显苍白的杜玄焱就这样推门而入,甚至还未来得及褪去一身银甲,反射出朦胧月光,仿佛正待出鞘的利剑,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应该……还是他天生就带有的那股孤独寂寞。应该是光线的问题,她想。
白霓衣只是不经意的抬头,便看到他有些颓唐的模样,虽然唇畔笑容依旧,却有些牵强的样子。心中的某些情感霎时喷薄而出,迫使她以最快的速度放下手中书卷跑到他身边,伸出右手想抚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却在他面前停下。努力勾起一丝笑容,“焱弟,你……你怎么瘦了,脸色也这么苍白,是不是打仗很辛苦?”虽然她努力克制,但还是能听得出,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也只有在他面前,她会心软。
杜玄焱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怎么会很辛苦呢?只要每日心中都想着你笑的样子,无论多苦,自然也都不算什么了。”
白霓衣“扑哧”一声笑出来,“几个月不见,怎么连你都学会油嘴滑舌了?真是肉麻!”她把他拉进房中坐到桌前,自己做到他身旁,倒上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我不知道今天你要回来,平日也没有什么心思沏功夫茶。这虽然比不上用顶尖的茶具泡出的茶,但茶叶毕竟是好的,你且将就着。”
“天下人谁不知道,白霓衣沏的茶,怎样沏都是好的。”杜玄焱浅笑着接过,此时白霓衣突然道:“我知道,你一定是剿灭了陈据,得胜而归,说说过程吧,我想听。”
杜玄焱手中的茶杯硬生生的停在唇畔,原本带有的一抹笑意似乎在一瞬间就收敛起来。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对劲。白霓衣下意识的问:“焱弟,怎么了?”
杜玄焱抬眼看了看她,缓缓喝了口茶,动作却极不自然,表情也变得阴鹜。良久,他阖上双眸,嗓音低哑地说:“霓衣,对不起,我败了。”
她依旧微微含着笑,只是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神空洞的可怕。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半晌,楞楞的重复那两个字:“败了,你败了……陈据所众,不过十三万人,你带去了二十万大军,又怎么会……”
杜玄焱避开她空洞的眼神,兀自说道:“我率大军驻扎陇西与陈据对峙数月,大战小站历经十余场。可陈据也是沙场宿将,又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虽然我尽心竭力,也只能取得极少数的胜利,说起来也就与他打个平手。再后来,因为陇西寒冷,在一场战斗中,我染了严重的风寒,卧床数日,根本无力统兵,一时间群龙无首,军中诸事,便交由行军长史刘韶和清澜的哥哥、渭北行军典签明清城两个人全权处置。我本就担心陈据会趁我病倒这段日子兴风作浪,再三告诫他二人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不出,大军一但与之交锋,必败无疑。谁知刘韶竟然对我的告诫视若无睹,也不顾清城的极力劝阻,而是听从按耐不住的将士之计,擅自出兵迎战陈据,结果大军中了埋伏,二十万大军,所伤十之五六,为陈据大败,只剩了不到十万人逃了回来。更可恨的是……”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握成拳,满载了他的恨意。眼眶也变得绯红,烛火跳动,有光芒在他眼底闪烁。“更可恨的是,陈据竟然将我大越阵亡将士的尸体堆成一座肉山,以此羞辱我杜玄焱,羞辱我杜越王朝!”说到此处,竟有晶莹的泪从他眼眶中溢出,顺着脸颊流下。
难怪第一眼看他,就觉得他脸色苍白,难怪第一眼看他,就觉得他又开始孤独寂寞,难怪当她问道这场战争时,他的神色前所未见。一切都因为一场大病,让他败给了陈据,而且十分耻辱的败给了他。这是认识他将近五年以来,她第一次见他落泪,也是她第一次看男人流眼泪。虽然他别过头去想要掩藏他的脆弱,可她还是很清楚的看到了。一时间心痛莫名,就像当初她看到他和明清澜在一起时一样。
颤抖的手缓缓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白霓衣勉强攒出一个安慰的笑:“大男人,哭什么?不就是打仗输了吗,没什么大不了。这世间,从来没有常胜的将军,你也是一样,不必过于自责。还记得你攻占太昊的时候,说过什么话吗?你说:‘战场之上,所有人都只是棋盘之中一颗棋子,这对局的人为了胜利,肯定会放弃一定数量的棋子’。你只当是为了赢得胜利,而舍弃了这十万个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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