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明终于松手，挺直了身体，哗啦一声打开折扇摇起来，语声淡淡：“天下之大，我去哪里是我的人身自由，似乎不需要向你解释吧？更何况此时你不是也在这里吗，难道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
“你问完了一个问题，这次应该到我了。”雪明的目光顿时黯了下来，沉声道：“我问你，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我不相信，你是那种贪慕钱财之人，只为了那几万两银子就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如果是那样，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只要你想要，莫说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我都可以无条件的送给你！可刚刚我若不及时赶到，你就要从了那个色狼，这究竟是为什么？”
白霓衣低垂着眸子，一声苦笑：“钱财？我白霓衣这一生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钱。为了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值得如此。”
雪明立时接住话：“那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认识的白霓衣，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永远那么一尘不染，永远那么高高在上，永远那么傲然挺立。可是再看看现在的你，不一样了，和当初的你已经截然不同，甚至和这万花楼中的风尘女子都没有什么差别了！如此自甘堕落，为了什么？”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后，十分严肃反问道：“雪明，我问你，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中间却隔了权势这种利益关系。那个时候，你会作何选择？”
雪明摇扇的手突然停下来，眼眸里浮现出许多不能细辨的情绪。许久，喑哑着嗓子出神道：“他果然，还是负了你……”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白霓衣在一瞬间站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些：“你刚刚说的‘他’，指的是谁？”
“作为当事人，他是谁，还用问我一个外人吗？”雪明继续摇着扇子，“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如果有一天，我像你说的那样爱上了一个人。那么为了她，我会放弃。”
白霓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神色，许久，唇角突然噙有冻人的笑：“放弃？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男人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放弃二字说起来轻巧，可做起来……”
却被他打断：“我和他们不一样。”
“什么？”
“不管你信不信，我会做到。”
只一句话，就让她瞬间瘫坐下来，手足无措。这一生，她都未曾如此茫然过。如今只是因为这个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人的一句话！
雪明微蹙着眉头，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眸中忽然有些许痛色。但也只是轻轻叹息。
又是静寂。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霓衣突兀的笑上一声，在嘴角扯出一个妩媚的笑，一半真情，一半假意：“雪明公子，莫不是想和霓衣就这样畅聊一夜？别忘了，公子可是出了十万两银子的天价，就这样度过此番良辰美景，岂不是亏大了？”
他未答话，可睁大的双眼已经表示出他明白了什么。
“霓衣三天前就说过，今日谁出价最高，便可独拥佳人一夜。我……言出必行。”白霓衣皱了皱眉，艰难地去解开衣服，左襟在右手的拉引下缓缓滑落，露出好看的锁骨和大片雪白的肌肤。都说美人香肩，果然不假，那肩背处常年不见日光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一层莹莹光辉。
就在右手扯着衣襟下滑时，却突然被雪明以折扇抵住。她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看他，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没有看她，嗓音低沉沙哑：“告诉你，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只能得到你的人，而不能得到你的心，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而后抵住她右手的折扇将她快要滑落的衣襟轻轻向上一挑，衣服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白霓衣没有管衣衫，而是怔怔的问他：“你刚刚说的话的意思是……难道……”
月光悠悠的照进来，映入雪明漆黑的眸子。他抬起眼，她的样子被一览无余：“你想得没错。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察觉到。”
没错，她真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白霓衣缓缓将自己缩起来，往日的威风傲气一扫而空，样子就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闭上眼睛沉声道：“你想要我的心，可你不知道，我的心早就已经给了另外一个人，要不回来了……”
“我可以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后，雪明转身望向窗外，声音就这样响在她耳畔：“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选择我。到那时，你就会发现，你选择了一个天下间最有前途的男人。而这十万两银子，就当是我送给你的，不必还了。”
白霓衣蓦然睁开眼，像是难以置信。不知为什么，眼角有些湿润，眼泪突然不争气的流出来。良久，眸中终于浮现出往日的倔强，满脸泪痕的冲着他的冷声道：“告诉你，我向来最讨厌别人的施舍！”
雪明只是淡淡的看着她颓然的样子，突然间，他的唇角勾起一丝要弯不弯的弧度：“刚刚被拒绝的是我，被你抢白的也是我，我还未怎样，你哭什么？这可不像是大名鼎鼎的江湖第一杀手啊！”而后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出乎意料的，白霓衣竟然没有反抗，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摩挲。许久，俊朗的笑着：“对不起，我忘了你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你有你的傲气和自尊。”他将手中的素面折扇递到她面前，“既然这样，就请霓衣姑娘在我这扇面上提几个字，就当是我用了十万两银子买下了你的墨宝吧。如此，可算不得施舍了。”
白霓衣怔了征，而后颤抖的接过扇子，在他的注视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极慢的站起来走到桌前，研墨提笔，微微思索了一下后，开始在这素白的扇面上泼墨挥毫，刚刚的软弱无能仿佛只是幻梦一场。风过无痕，墨香混着檀香，别样的沁人心脾。不过一会的功夫，这扇面上就留下了她的字迹，隽秀而不失大气，柔软又不失刚强，正是她的真实写照。
雪明凑上来，拿着扇面仔细端详了好一阵，轻笑着问：“怎么会是王右军的《兰亭序》？”
白霓衣的目光也落在扇面上，嘴角浮出笑容：“上次听你弟弟说，你喜欢兰，就连贴身的宝剑上刻的都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故而心血来潮，想要合了你的心意。”
雪明玩味的一笑：“字的确不错，值得上我撒出去的十万两白银啊！”他将扇子收起，一本正经的问：“今夜一过，你有何打算？”
白霓衣背过身去，认真的想了一想：“在折墌，还有个我非常讨厌的人在这里，我想和他斗上一斗，因此才在这里开什么百花盛宴，其实就是想在今夜引他来此，坏坏他的名声。”她偏头，含笑的眼睛看着他：“却没想到那人没引来，倒引来你了。”
雪明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双眉深深蹙起。白霓衣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雪明极力掩饰着什么，不自然的笑笑，沉声道：“我在想，时候差不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太好，更何况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这里。我该走了。”
白霓衣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雪明头也不回便大步踏出房门，门槛处他顿了顿，眼中不知为何有一丝沉痛，当然她看不到：“我想，以你的能力，对于你不喜欢的人，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就是让他不由自主的喜欢上你，还有一个，”他微微偏头，“那就是杀了他。”
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她的眸中突然泛出嗜血的红色。
门外，雪明缓缓将门带上。隔着一扇门，他深深的向里面望了一眼，良久，困难的开口：“你知不知道，那第一个方法，其实你已经做到了……”他带着沉痛，看着掌中那柄折扇，“我能轻易地猜透所有人的心，你也不例外。可是为什么，我却难以触碰，难以描摹你的心？爱，真是神秘莫测……”
他转身，背影似窗外戚然月色，清冷寂寞。
五日后。
夜空亮起繁星，像开在漆黑天幕的花盏。正值夏日，折墌虽为苦寒之地，可大将军府内，依旧繁花千重，真是难得的盛景。
据说太子杜仁琰和济王杜景瓒，如今正下榻这折墌大将军府内。
透过苍茫夜色，远远的似乎能看见一个黑影身手矫健的从府外飞身而入，轻巧的落在东厢房的房顶上。白霓衣出人意料的穿了一袭黑色夜行衣，蒙面巾之上，只露出一双如同她掌中短剑一般泛着冷意的眼睛。
雪明说的没错，对付不喜欢的人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杀了他。只要她杀了杜仁琰，她和杜玄焱之间便再无阻碍，他会是太子，可以光明正大的迎娶她过门。所以这一击，必须成功！其实临行前，她已经将原本那套白衣穿好，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杜仁琰不是一般的对手，自然也就不能像平常一样随心所欲，还是小心为上，因此换下了那身扎眼的白衣。
白霓衣四下环视了一番，见并未被人发现，便沿着屋顶，疾步向正厅走去。厅中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她一个飞身落于正厅的屋顶上，小心翼翼的掀开一块砖瓦，灯火霎时打在她透着杀意的眸中。
她仔细观察着，只见两个身着黄袍的男子背对着她，正在谈话，袖口均绘有张牙舞爪的龙纹。这衣服，在宁王府时，杜玄焱就一直穿在身上，是大越皇室的象征。其中一人的后背处还有一条巨龙，四爪张开，栩栩如生。
历朝历代都有规定，皇室之中，皇帝身着袍服上的龙，必须是五爪金龙，而太子袍服上的龙，则是四爪，都是权利的象征。白霓衣挑了挑眉，看来，这人便是太子杜仁琰了，而与他说话那人，便是他的三弟济王杜景瓒。她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短剑，就在此刻，传来了说话声，她忙按下剑，侧耳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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