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一仗你打得真是漂亮!陈据已死,你可就是我们大越的功臣了啊!不仅是为我们大越挽回了面子,还能打打二哥的脸,一举两得,不错!”听这说话的语气,像极了谁,一时却想不起。但可以肯定,他是杜景瓒。
只听杜仁琰一声轻笑:“你呀,我让你去并州历练历练,战功没少立,却没想到你别的没学会,夸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好了,真是大脑简单,四肢发达,空有‘大越第二勇士’的称号啊。”他负手而立,“其实,我杜子辰立下的功还少吗?只是常言道,立下大功,祸因深重。父皇早就对我有所猜忌,这次只怕……”
“怎么会啊?”杜景瓒坐下来喝口水,“大哥,我听说父皇已经派人来通知你了,我们凯旋归来之时,他要为我们大摆庆功宴啊!父皇要是猜忌你,夺了你的兵权不就好了嘛,干嘛大费周章还摆宴席。可惜这个庆功宴啊只有一点不好,就是父皇让二哥在太昊城门口迎接我们。”
杜仁琰突然偏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和你说过多少次,大哥二哥都是哥,又何必有亲疏之分?”
“哎呀大哥,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也和你说过多少次,二哥不是那种甘于屈居人下的人,就算他现在对你不错,早晚有一天,他也会觊觎你太子之位的!”杜景瓒站起身,苦劝道:“大哥,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古以来为了一个太子之位而手足相残的例子还少吗?远的不说,就说白靖文,你我都知道,大卓开国皇帝卓文帝还在时,他只是个晋王,那时候的他也是兢兢业业,好人一个。而他大哥白靖仁文武全才,忠孝仁厚,统兵十余载,早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太子了。可最后怎么样?白靖文弑父杀兄,最终坐上了那龌龊的皇帝的位子!大哥,我怕你走上和前卓太子白靖仁的老路啊!”
“别再说了!”杜仁琰随手拈下身旁君子兰的一片嫩叶,声音沉沉:“无论谁当太子,只要我们兄弟三个和睦,我这个做大哥的,就很高兴了。”
屋顶上的白霓衣眼中闪过异样的神色。
天底下,真有这种不爱权势、将手足之情放在首位的人吗?
不,她不相信。
就在她出神之际,屋中烛火突然熄灭,瞬间眼前一片漆黑。白霓衣下意识的飞身而下,一片叶子透过那片瓦的缝隙从屋中射出,带着强劲内力,险险的擦过白霓衣的脸颊。
可恶,竟会被他发现!
好不容易躲开如利刃般的叶子,一柄长剑又奔着白霓衣呼啸而来,来势惊起花中寒风。她急忙以拦下就要刺入胸口的长剑,而那人剑锋一转,白霓衣的短剑被挑开,月色下,她只能看到他漆黑的眼睛锐利无情,说出的话语同样那么冷清:“究竟是什么人让你来行刺本宫?难道不知这是死罪吗?”有些熟悉的感觉。
而今先机已失,不能再在此久留了。白霓衣提了短剑,想要飞身而逃,杜仁琰却不依不饶,一直追赶她至后园,终于,响起了一阵刀剑相撞的声音。
年轻的太子在夏日的荒寒月色下从容持剑,身法极快,似流星陨落,让人看不真切。或许是要顾及肚子里的孩子,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剑法太凌厉,白霓衣的剑法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笨拙不堪,几乎都无法连贯起来,只能险险的抵挡着他的一招一式而难以进攻。
作为一个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的杀手,本不应如此。并非是她技不如人,而是面对杜仁琰,她却总是下不了手,眼前总有一人的影子挥之不去,同他颀长的身影交错重叠,虚虚实实之间,她根本无法进攻。月色凄然,她看不清他的脸。
到底是谁?
忽然,只觉皓皓的剑光从前方射来,如同酝酿了无穷力量,快似闪电,朝自己刺来。学武二十年,作为江湖顶尖的高手,她能体会到这一剑的凌厉,她躲不开的。
一瞬间,白霓衣的剑势如气贯长虹,舍弃了所有防守的招式,径直也向杜仁琰刺去。舍弃防守而全力进攻,这是两败俱伤的打发,她已经做好了迎接那锥心的痛楚。就算要死,她也要拉上杜仁琰为她垫背,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傲气!
可对面,杜仁琰的身子一震,仿佛雷击。那原本凌厉的剑势没有再逼近,而是变得凌乱。剑尖,依旧指向她,却仿佛已经凝固,她看见他的剑身在微颤。可她已经停不下来。
短剑,携着劲风,刹那间没入他的胸膛。
杜仁琰伸手一把握住还要继续深入的利剑,顺着长剑的力量后退了几十步,直到被逼到一个角落里,无处可退,他方才将左脚一横,两人这才停了下来。
血,顺着他紧握住长剑的指缝滑落在地,滴答的声音像是他的生命在流逝。
不知是谁在这里早早的点了一盏风灯,她终于看清他,眼神在一瞬间惊诧万分。那如飞花落叶般的优雅剑势,剑锋上字字铿锵有力的行书,还有这张棱角分明而温润的脸庞,无一不让她感到触目惊心。
恍然间,破碎的记忆在霎那间如醍醐灌顶连在一处。
记得大将军府,生死一线,他救下她,双眸深邃迷人。他说:“真没想到,江湖第一杀手霓竟然是你这么一个傻到透顶的女人,真令人失望!”
记得紫云酒家,离别前夕,他一身白衣胜雪,手中涵抬着一盏青瓷酒杯,素笺之上留下的是他清秀字迹。他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记得两相重逢,落兰满地,他唇角扬起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他说:“‘与善人居,如入芷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故而君子当如兰。”
记得万花楼中,良辰美景,他青衫蓝巾,高贵的气质异于常人。他说:“只能得到你的人,而不能得到你的心,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难怪他对朝中之事如此通晓,难怪他在会及时出现在万花楼,难怪那天他说他是天下间最有前途的男人,难怪他刚刚突然收剑任凭她的短剑刺中自己而不还手,原来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他雪明,就是大名鼎鼎的琰玉公子,杜仁琰。
“怎么……会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叹息,宛如空谷回声。这一刻,在他的眼睛里,她看到自己的眼神一边再变。其实,他的身份她早该想到。
一丝鲜血顺着杜仁琰的嘴角流下,带着别样的邪魅。他没有回答她。其实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样开口,目光仿佛穿越了千载的光阴,在落到她身上的一瞬间,凋零。
忽然,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那是杜景瓒率领他的卫队赶到。
混乱的视线里,透过他的眸子,她看到自己原本冰冷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而他也是如此。
短剑仍然插在他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杜仁琰缓缓勾起唇角,那样云淡风轻的笑,白霓衣早就应该习惯,此刻却觉得异常沉重。
“我就知道,你……你一定会来的。”粗嘎的声音像是刚从地狱归来。
他……认出自己了吗?
她将剑身从他的胸口处缓缓拿出。作为一个剑客,这是最简单的事,她却做了许久才成功。上面染着殷红的血迹,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诡异至极。此刻,本已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那是他的血,整个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血腥气。
他伸手抚上还在不断流淌着温**体的伤口,猛地咳出一口血。她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就想去扶住他,可望向他身后都身着铁衣的太子卫率,她狠下心,飞身轻巧的一跃,便如此消失在众人的视野。
杜景瓒忙跑上来,一把扶住身形似枯叶般摇摇欲坠的杜仁琰,急切地问:“大哥,你怎么样?”这杜景瓒,其实也就是白霓衣当初在酒馆里碰到的雪瓒。
杜仁琰未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目光所落之处,是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那里,一片如水夜色。
杜景瓒见此情形,气急的吩咐这身边的太子卫率:“赶紧去请太医啊,傻站着干什么!还有,没看那刺客逃走了,你们还不快去追!”
那些人连忙点头称是,却被杜仁琰拦下来:“等等!”他捂着伤口,挣扎着开口道:“不必追了……”
“大哥!那可是刺杀你的刺客啊,怎么能不追?万一过几天父皇见你受了伤问起来……”
“他们都是太子卫率,在这里你是太子还是我是太子?听我的!”一时气急,杜仁琰一句话下来又扯到了伤口,开始狠狠地咳起来。
杜景瓒见状连忙安慰:“成,大哥你是太子,我们听你的,你别生气啊,不然伤得更严重。”他不明所以,他的大哥杜仁琰,平日里那般从容镇静的一个人,哪怕孤身一人面对数万铁骑,也能一笑过之,刚刚面对刺客却那般失神,的确是一反常态。
除了她,没有人能令他如此。
他眼前一亮:“大哥,刚刚那刺客,该不会是……”
杜仁琰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微微侧头,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坚定,不容丝毫置疑:“今夜之事,在场之人要守口如瓶,切不可外传。否则,休怪本宫以军法处置!”
“是!”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伤成如此模样,杜景瓒的眼角忽然变得湿润:“大哥,我真想不明白,你用十万两银子买她一夜还不行,来杀你还这么袒护她!她喜欢的人可是二哥,你这是何苦呢?”
杜仁琰已经体力不支,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他微微笑道:“我说过,我会等她。”
“大哥!”
“行了。”杜仁琰重重的咳了一声,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越发惨败,此刻全无一丝力气,只得将重量完全压在杜景瓒身上,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却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你刚刚不是说想不明白我吗?那就别想了,没看你大哥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吗,还在这里啰里吧嗦,让我多说话浪费体力,难不成想让我就这样英年早逝啊?”很难想像他是怎么忍着伤口的剧痛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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