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瓒这才觉得自己做的实在是有点过了,猛地一拍脑门,连忙解释:“大哥,我也是太过于关心你,一时情急忘了嘛,这……这……那啥,我带你回房休息吧,太医已经去请了。”
杜仁琰小心的叮嘱道:“记住,要保密。”
“行了我知道啦!大哥你刚才还说我啰嗦,我看你更啰嗦啊!”
杜仁琰淡淡一笑,模糊的眼光又不由自主的瞥向那身黑衣消逝的地方。阵阵剧痛袭来,却不是在被伤到的左胸,而是心口。
其实,他不恨她,一点都不恨。他恨的,是命运无可待白的公正性。在这乱世之中,他,他们,都只是命运手中一粒渺小到极致的棋子罢了。
一个月后,太昊光化门前。
杜仁琰所率大军凯旋归来,杜玄焱着了那一身黄色锦袍,早早率领文武百官在光化门前等候。而城门外也聚集了不少百姓在驻足观看。那一袭银甲的两位青年将军从骏马之上轻盈跃下,眉眼间的盈盈笑意如和煦春风,带着睥睨苍穹的傲气。
杜玄焱率先拱手,朗声道:“臣弟杜玄焱,率文武百官恭迎王兄、王弟得胜还朝!”
身后百官应和道:“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济王殿下得胜还朝!”一时间,喊声震天。
“众位免礼!”杜仁琰走到二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转眼将近一年未见,他看起来似乎是更加成熟稳健。淡淡笑道:“玄焱,还记得临行前,我说过什么吗?”
杜玄焱微微一怔,而后伸手握住他左肩的肩甲:“当然记得。大哥临行前曾言,要带着陇西的土地归来,替我一雪前耻。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会带着一身荣光,得胜而归。两日之后,父皇于宫中大摆庆功宴,为大哥和三弟接风洗尘!”话语真挚,听不出丝毫做作。
杜仁琰转头看向苍茫的天际,声音亦如苍穹般辽阔:“其实,大哥更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之后领兵出征。”
杜玄焱自然明白,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随着兄长的目光向远方望去,但在一瞬间,他似乎在城外的人群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白影,清冷淡漠,如同一柄泛着寒光的钢刀,带着浓郁杀气,令人脊背发凉。只是转眼间,那身影就消失在风中,再想寻觅,却再难见到了。
他心下一凛。
是她,她和大哥一起,回来了。
月上中空,钗头凤,白霓衣独坐在雅间之中,手中玩弄着一盏白玉酒杯。忽地房门被推开,她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却是杜玄焱。
“霓衣。”他轻缓道。
白霓衣故意不去看他,只是看着手中酒杯,柔声道:“王爷大驾光临,钗头凤可真是蓬荜生辉,但不知王爷想怎样得到我呢?”
杜玄焱皱着眉看她,“你还在生气。”
“生气?”白霓衣故意做出思考的模样,而后妖娆的一笑:“王爷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呢?还请王爷示下。”
他坐到她对面,声音沉沉:“说吧,找我什么事?”
“找你?王爷为何无故说霓衣要找你?”白霓衣站起身来,微笑着绕到他身后,蓦地,一双玉手搭在他的肩上,自身后缠上了他,吐气如兰:“难不成,王爷看上霓衣了?”
杜玄焱忍无可忍,一个转身将她抵在桌上,肘部的桎梏让她动弹不得:“白霓衣,难道以前你在钗头凤的时候,就是这样卖笑的吗?告诉你,我很讨厌你现在这副模样。”
他们兄弟两个,面对相同的她,反应竟是如此的不一样。白霓衣扭动着身子,嗔怒道:“你赶紧放手!知不知道,你弄疼我了!”
杜玄焱十分听话的松手,挺直了身子淡淡道:“从你出现在光化门前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你找要我。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太了解你。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你不必嫁给我大哥了。要争夺太子之位的办法有很多,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白霓衣整了整衣衫,敛起刚刚那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笑,恢复了原本淡漠的模样。她背对着他,良久,开口道:“其实我找你也是为了告诉你,我可以答应你,嫁给杜仁琰。”
杜玄焱在一瞬间转身,心底忽然弥漫起一种别样的情绪,不是喜悦,而是浓郁的哀伤,在放肆的蔓延。“你刚刚说什么?那天你明明那么决绝,说绝不会嫁给我大哥,如今怎么……”
“如今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同意了你的请求?”白霓衣摇了摇唇,沉声道:“因为我忽然觉得,你大哥杜仁琰也不是一个十分令人讨厌的人。呆在他身边,我还可以忍受。”
杜玄焱十分疑惑,双眉深蹙。半晌,方道:“难道,就因为这个?”
白霓衣坐下来,手指敲击着桌面,云淡风轻的说:“那你还想听什么原因?难不成非要让我说出‘我爱着你,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你,为了你我甘愿舍弃一切包括自己’这种话来你才觉得合情合理?如果你想听,那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不对!”杜玄焱将脸凑近:“你去见过他了,对不对?”
她只是看着他,不置可否。
“看来,我猜得没错。”杜玄焱将音调陡然抬高:“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就是因为你跑去折墌去见他了,对不对?”
“不错,我去见他了!”白霓衣紧贴着他的脸,轻声道:“其实,我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他,准确说,只比你晚了两年。而且,他还曾经救过我的命。还记得我曾经同你说过的雪明吗?其实,那就是就是你大哥。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他的脸色微变了变,声音中隐含了怒意:“你喜欢上了他?”
白霓衣虚假的一笑:“怎么?吃醋了?这么多年,第二次见你吃醋。没想到,又是因为他。”
杜玄焱凝视着这张脸,声音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没时间和你嬉皮笑脸!”
她一怔,收起笑容,避开他的目光:“我没有喜欢他。答应嫁给他,是因为我心中装的……”她对上他的眼,“还是你,焱弟。为了你我将来的日子,我甘愿委身下嫁于他。”
心中突然多了份喜悦。杜玄焱小心翼翼的问:“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你……”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白霓衣脱口而出:“杀手的世界,只有刀光剑影。唯一一条活下去的路,就是不断的面对死亡。相比杀人,舍弃一个人的恩德,应该要容易得多。焱弟,两日之后,杜仁琰的庆功宴上,把我安排进去,我自有办法让你的父皇将我许给你大哥。”
杜玄焱的眼神十分奇怪,眼中闪烁着说不出的神色,仿佛现在才认清眼前这个人。
“不过……”白霓衣将语调一变,“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心陡然一凉。
“你让我嫁给杜仁琰,可以。但无论如何,宁王府中,终究是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我的。因此……”她一字一顿,“答应我,娶了凌焓。”
他的心突然涌动着莫名的痛楚,空空落落,不知该何去何从。此时他终于能够体会,自己对她说出要她嫁给大哥时,她心底究竟是如何想的。
原来,这么痛。
许久,杜玄焱勾了勾唇,想要去笑,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好,我答应你,凌焓姑娘可以嫁入宁王府,只是我绝不会碰她。两日后,大哥的庆功宴上,就看你的了。”
“你难道不必问问明清澜的意思?”白霓衣又执起酒杯,在手中随意把玩:“她当时费尽心力让你同意把我嫁入东宫,就是为了让她能够独占你。如今要你娶了凌焓,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和别的女子共分一个男人,说不定会像当初对我一样对待凌焓,我可不想让凌焓嫁入你们宁王府之后,受到她明清澜的半点侮辱。”
原本以为杜玄焱会迟疑,却没想到他只是冷声开口:“我才是宁王,而不是她明清澜,王府之中一切事情,我说了算,她没有资格干预我。这件事,你大可放心,凌焓姑娘我会保护好。毕竟,她是你的人。”说完便快步转身,要离开屋子。
白霓衣手指瞬间发力,掌中的酒杯一下子被她捏得粉碎:“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能答应这样荒唐的要求!”他停下脚步,她沉沉的声音响在耳畔:“焱弟,你的心,究竟被什么所蛊惑?”他听见她的一声轻笑:“是……江山大业吗?”
“我自幼学习媚术,蛊惑人心,股掌之间便有无数男人为我疯狂,自觉浮生万千,人心最为可笑。却不想情蛊二字,蛊惑人心的能力远胜媚术,竟然连我自己……也没能逃脱,以至于伤痕累累画地为牢,也心甘情愿。焱弟你说,这种东西,是不是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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