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先于理智,杜玄焱蓦然转身看她,她那失落的样子正好撞进他那一双如子夜般深邃的眸子里,然后开始后悔。
他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能有如此深切的悲伤。而那种几近绝望的悲伤,从她的眼底流淌出来,尖锐的刺痛他的心。
白霓衣转过身,那样悲戚的神色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只剩下苍白的背影,和清冷的声音:“其实,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注意你,观察你,我知道,你沉着冷静,有时也足够心狠手辣,因此你具备所有做千古圣君的特质。所以最后,我不得不告诫你,得天下不难,难得是要天下人服你。无论文采,还是武功,你身边的文臣武将都可以帮你。唯有人心,却是任何人都帮不了你的。杜仁琰心慈手软,注定不能保得江山,唯一对你有所威胁的,便是人心,而这恰恰也登上皇位是最重要的一点。”她轻轻的叹息一声,“我言尽于此,焱弟,你走吧。两日后,我会去的。”
杜玄焱深深的看她一眼,缓缓转身走出房门。
白霓衣打开窗子,夜空中不见任何星辰,只有轻风撩起她耳畔的碎发。轻抚已经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喃喃自语:“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眼前入墨的漆黑,缓缓凝成一个人的轮廓,那样明朗温润的笑,一个月前,当她将短剑刺入那人胸膛的时候,她还曾见过。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样明朗的笑脸,却在一瞬间,湮没在夜色之中。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心里,已经有了那个自称“雪明”的公子的一席之地。如同杜玄焱一样,想往,却忘不掉了。
为什么?他会是大越的太子杜仁琰?
记得不久之前,她还曾经对杜玄焱说:“就算你失去了一切,成了平民百姓,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言犹在耳,而现在,她却站在这,任风百转千回而过,在这莫名的苦痛里,怀念着另一个人。
她对他和他的感觉,到底哪个更真?
原来命运的翻云覆雨,根本不是她所能掌握的。
她不会知道,那个用十万两白银买下她一夜的人,曾经在同样漆黑的夜色中,埋怨着命运无可带白的公正性。
两日后,太极宫中幽兰殿。
想来杜珗还是十分了解他的大儿子杜仁琰的,知道他最喜欢兰花,故而将庆功宴选在这幽兰殿中。都说人如其名,这宫殿也是如此,殿中所种尽是兰花,香气扑鼻,令人神清气爽。殿内墙壁上皆绘有兰花彩绘,栩栩如生。所用之物也是精致漂亮,雍容华贵,尽显皇家风范。
此时已经入夜,殿中人流如织,却也井然有序。这次庆功宴,杜珗还真是下了大手笔,不单单有杜仁琰及其麾下众将,太昊城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也都参加,甚至连各位王公贵族家中的小姐们也不放过,真怀疑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见这架势,不像是庆功,倒像是为各位皇子招亲。
其实一切都是杜玄焱的计策,他向皇帝进言,如今大哥三弟还未娶亲,自己也只有明清澜这一位王妃,恰好借着这次庆功宴为他们三个挑选合适的大家小姐为妃,而杜珗竟然应了下来。
因为杜仁琰和杜景瓒是这次的主角,故而左首席的位子自然是他二人,而后依次是杜玄焱、杜宛瀛这些皇族中人,再然后,便是大越的开国功臣、各种国公的位子,这中间,就有凌焓。殿内所有人都自觉的坐定,宫女方才上前奉茶,静候帝王。
而各家的小姐则在殿外候着,其中便有白霓衣。她坐在一旁,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女子,千娇百媚、鹅黄嫩绿、巧笑嫣然、各具风采。每个人,怀着憧憬和希望。她不由的扬起嘴角轻笑。为了一夜成名,飞上枝头,竟然都是如此花费心思,真是可悲。
想到这里,嘴角的一抹笑意变得无奈。现如今,她不也是她们中的一份子吗?
等了许久,才听见宦官唱到:“皇上驾到!”
众人忙起身,跪立两旁,杜珗身着龙袍,身后跟着几个宫女,缓步而来,恰从白霓衣身旁走过。这是第二次和杜珗如此近距离的相见,她偷偷抬眼看去,虽然只是一瞬,但她也看清了杜珗的样貌,他最多也不过四十多岁,面慈目祥,眉眼含笑,却雍容典雅,很有王者的气概。
不久,就听走上高台的杜珗朗声道:“各位卿家都平身吧,此乃吾儿的庆功宴席,各位不必拘礼。”
众人忙起身坐到原位。杜珗道:“陇西陈据,为乱一方,幸得太子杜仁琰及济王杜景瓒领兵讨伐,数月之间全歼陈据。如今太子及济王凯旋而归,朕于这幽兰殿中大摆庆功宴,来替你二人及众将接风洗尘!”
杜仁琰、杜景瓒和出征将士忙起身谢恩,杜珗浅笑着示意他们坐下,接着道:“为了让这场庆功宴不那么直白,朕可是特意叫了各位王公大臣们的小姐前来献艺,来为各位卿家增添些雅兴。”而后对着身旁的太监吩咐了几句,便听那太监大声的唱喏着:“有情各位王公大臣之女依次进殿献艺!”
这些个所谓的小姐一个接一个的进殿献艺,不时有掌声传出,白霓衣只是在一旁静候着,一点也不着急,却也不去看这些人的表演。说白了,她仍是那般自傲,这些人表演的东西,只是些俗物,又如何能和她的相比?
而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正在殿内表演的是除了白霓衣的最后一人,据说是当朝一品简大人的独女,她表演的是胡旋舞,在这些人当中已经算得上出众了。一舞完毕,杜珗以十分赞赏的目光示意她退下,而后问:“不知可还有人未曾上台?”
“当然有!”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话音已落,一块巨大的四方白纱从天而降,一袭白裳在其上缓缓下落,这正是白霓衣!见到她的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均被深深吸引,而杜仁琰眼中的惊诧更是溢于言表,险些就此站起身来,幸被身旁的杜景瓒拦下。
白霓衣这次选择了剑舞,配乐则是古筝名曲《将军令》。两只缀着鹅黄剑穗的软剑,闪着银白色的光,熠熠生辉,在舞台上,抢眼而闪亮的宝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在手中、脖间、腰伤不停的游动。配着乐师清越的琴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令人过目不忘。而她的脚上,应该是抹了墨粉,在起舞的同时,脚下的那方白纱上也留下了重重墨迹。
这次,她竟然在起舞的同时以脚代笔在白纱上作画!这在太昊城中是绝对无人敢尝试的!
白霓衣本就武功奇高,此时那些原本生硬的招式变得柔软起来,有些动作更是带有禅意的美。最后一式,她一个飞身跳到白纱之外,以内力将整块纱布挑起,而后足下轻点,随着白纱一块凌空飞起,宝剑将白纱的一端固定在房梁之上,而她自己将双袖一甩,早已经藏在她袖中的花瓣随着她的素衣白裳和那方白纱缓缓飘然而下……
竟然又是这出奇的鲜花配美人!乐师的手指横扫过古筝上的二十一弦,琴声戛然而止,白纱之上,正绘着飘渺远山,遒劲有力的线条,虽然简单,却将重重高山刻画得惟妙惟肖,常人就算是用手为画,只怕也做不出如此精简却耐人寻味的画作,更何况是用双脚!
白霓衣静立在白纱之下,一身的素衣与巨大的画幅相得益彰。她受了剑,微微侧目看了眼自己的画作,而后目光望向高台,嘴角微微扬起,不动声色的淡淡一笑,带着深深的自信和傲然。
层层的目光聚集在了那一方巨大的白纱上,欣赏、惊异、震撼……
四周的一切都被他们忘却,只剩下久久的沉寂!
就连杜玄焱、杜仁琰这种对她已经相当熟悉的人,也从未见过如此的白霓衣!那么刚劲有力的舞蹈,那么悠远深邃的画作,绝对是惊世骇俗!两人均抬起诧异的目光盯着那画和那人。
高台之上的杜珗率先睁大双眼站起身来,目光好不容易从白霓衣身上移开到她的画作上,半晌,喃喃道:“此画当真神品!而这舞……更是精彩绝伦啊!”
台下众人纷纷开始交头接耳,“神品”两个字被渐渐传开。
白霓衣顺势半跪道:“民女谢圣上夸奖!”
杜珗终于回过神,那种目光像是期待已久的东西终于出现一般,兴奋异常:“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白霓衣握紧了衣袖,“民女……并非是哪位王公大人府上的千金。”
杜珗一脸的狐疑:“那你是如何进得宫来的?”
凌焓连忙上前,解释道:“启禀陛下,她是臣下带进宫中的。我想陛下一定知道,当年太昊城中有一位青楼女子,名叫白霓衣,虽然平日里从不接客,却名动天下。而她正是那白霓衣。其实陛下,她并非是个青楼女子,以前委身于钗头凤中,只是为了伺机除掉当年祸乱大卓朝政的左翊卫大将军金意。五年前,金意在一夜之间遇刺身亡,为我大越奠定了开国的基础。其实,当年那次刺杀行动,便是白霓衣同臣下、如今的太子殿下、宁王殿下共同的手笔。”
杜珗面色阴沉,偏了偏头:“仁琰,玄焱,你二人倒是说说,当年之事是否如此?”
杜仁琰和杜玄焱两人对视一眼,一同站出来,齐声道:“父皇,皓舒郡主所言丝毫不差,当年之事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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