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仁琰的目光在酒杯和她之间来回徘徊,像是举棋不定。犹豫许久之后,他才缓缓伸手接过杯盏,与她合颈交杯。
一杯酒下肚,杜仁琰脸上没有丝毫喜悦深色,反而始终盯着白霓衣,眼神如针芒般,仿佛能够穿透人心,让她总感到有些不自在,忙将头别过去,找了一个理由避开他这目光:“你虽然以前没有娶过亲,但也应该知道洞房花烛夜,你我应该做些什么吧?”她深吸一口气,向他嫣然一笑:“夜深了,我……我替你宽衣。”
灯火蒙昧,白霓衣纤细的手指缓缓握住他的一身喜袍,却在一刹那被他反握住双手。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却只是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袍服上拿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淡淡:“宽衣这件事,我从不用人服侍,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来,所以习惯了。”
气氛又有些不对。杜仁琰在她面前自己褪去喜服,并不管她,未说什么就侧躺在床上,修长的手臂枕在瓷枕上,而后看着她。
白霓衣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替他宽衣,却无故被他拒绝,一脸悻悻的模样,转而将头上的珠钗一一取下,头发顿时散落下来,似飞流直下的瀑布。然后将外面的喜服脱下,手指下意识的抚上里衣左襟,动作却在那一瞬停了下来。
杜仁琰微微皱眉:“怎么停了下来,不想脱?刚刚是你说的,选择了我,便决不后悔,此时怎么又犹豫了?”
“不,我没有说我后悔。”其实,白霓衣只是无意之中想起了杜玄焱。曾经许多个夜,和自己一同躺在床上的都是他,她还有着他的孩子,如今这一切却换成了既陌生又熟悉的杜仁琰,一时之间心中悲戚。
“那是为什么?难不成,你还会害怕?”
“别忘了,我是一个杀手,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这种事情又不会要人性命,在钗头凤中也并非没见过,怕什么?”白霓衣淡淡一笑,眸中现出红色:“其实,我是在想我做了这么多年杀手,身上伤痕不计其数,你会不会……”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她紧抿嘴唇,眼角有些红色,神情更是多了份坚定,手指微微使力,衣服瞬间从肩头滑落,只剩下一件半透的抹胸。
她一下子躺倒他身边,背对着他,苦笑道:“你确定,我这满身的伤痕,你能够接受?”
蓦地,杜仁琰的目光深深陷在那原本洁白如雪、吹弹可破,如今却布满各种伤痕的后背,顿时觉得惕然心惊。手指不由自主的轻轻抚过其中一道看起来刚刚愈合不久的伤痕,那是她被八大杀手刺杀那夜菟蓷所伤。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些伤……都是你做杀手时留下的?”
白霓衣缓缓垂下双眸,脑中尽是肆意飞溅的鲜血,声音冰冷:“没错。杀手的世界里,只有重重刀光,斑斑血影,生与死那一瞬的搏杀,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没有人天生便是江湖第一,便是铁石心肠,我也一样。但为了成为江湖第一杀手,伺机向白靖文复仇,我只能让我手中的剑飞快的舔着鲜血,看着无数生命在我脚下绽放出妖娆的殷红。而内心,被不断死去的时间,一寸一寸磨砺成铁。为此,我树了太多太多的敌,官场的,江湖的。我不是家养的杀手,没有主人能够保我性命,留下的这些伤痕,也早已经习以为常,只当是时间在我身上留下的成为江湖第一杀手的见证。”
此时,杜仁琰仿佛已经看到她一身素衣白裳。风过,面纱扬起,御剑临风的女子,默然独立。她的青丝,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的手,从眼角瞬间擦过。她的身影,宛如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蝴蝶。夜色苍茫,了无他物,只有那泛着清冷光芒的宝剑,和无数死去冤魂的哀怨。她就这样,一点点变成决绝残忍的女子,面上有时带着妖娆的笑容,有时没有丝毫表情,波澜不惊。
“我知道,你杀的,全都是些有名的江湖恶霸,和祸乱朝纲的恶贼。”杜仁琰这样安慰她。
白霓衣却笑了起来,那样凄凉:“是啊,都是恶人。可是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讨厌杀人。因为当我独自一人面对白靖文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心中一直想要守护的东西,叫做家。”
心中猛地一紧,他沉声道:“你放心,既然我喜欢你,我就不会再让你反复过去的生活。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我一定会给你。”
两人的身影顿时交错,在鸳鸯锦的屏风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原本已经习惯这种生活的白霓衣,忽然感觉下体一痛,连带着小腹也是胀胀的,翻江倒海一般,终于遏制不住的转过头去,对着床外一阵呕吐。
杜仁琰连忙抽身而出,关切问道:“霓衣,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这几日着凉了?”
白霓衣明白,那是因为她肚子里早已有了杜玄焱的孩子。她连忙摆手:“无妨,练武的身子,哪有那么娇贵。”
但杜仁琰情之所至,见她这个样子,匆忙中去倒了杯水来,并且不顾她的阻止就去派人传了御医来。
御医来的时候,并未过去多长时间。杜仁琰坐在床前轻轻的抚着她的背,而白霓衣内心则是紧张的要死,这件事绝对会露馅,她连忙绞尽脑汁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向他解释。
须臾,御医号脉完毕,他不紧不慢的瞧了白霓衣一眼,又奇怪的看向杜仁琰,像是什么事情已经了然于胸,方才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缓缓道:“微臣恭喜太子殿下,霓妃娘娘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只是前些日子娘娘似乎有过长途跋涉,胎位不稳,如今应当好好调养才是。”
杜仁琰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响,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急忙转头看向白霓衣,而她像是早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一样,只是垂了眸子,避开他诧异的目光。
刚刚御医的话,简直就像是在打他的脸。全大越的人都知道,三王于今日一同娶亲,哪里有新婚之夜就查出有了三个多月身孕的道理?杜仁琰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连续说了三个“好”字,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铿锵有力。他就这样送走了御医,临走时还不忘吩咐他千万不可将此事传扬出去,并且打了赏。
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杜仁琰站在床边冷冷的望着他,这个姿势保持许久之后,才出生问道:“这个孩子,是谁的?”声音如铁。
他真的怒了,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白霓衣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沉声道:“子辰,你曾经那么情真意切的说喜欢我,既然喜欢我,就应该喜欢我的一切。今天我求你,别再追问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希望,你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
其实,白霓衣和杜玄焱的事情,在杜家除了杜珗,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此时联想到此,杜仁琰便将一切都想明白了。他努力在嘴角扯出一丝笑:“紧张什么?”
白霓衣一怔:“子辰……”
杜仁琰坐到她身边,声音里多了好些无奈:“我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放心,我忍了他这许久,难道还忍不了这一次吗?更何况,他还给我送来一个我们之间的孩子。来日,我定当好好答谢于他。”
大脑一片空白,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到底说的什么。
而下一刻,他忽地将她揽入怀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伤感。
“我知道,这世上有两个你,一个假装快乐,一个真心难过。你放心,我和他不一样,我决不会像他一样,负了你。我要把那个真心难过的你从这个世上消除,让那个假装快乐的你,变成真心快乐。我宁愿为了你,倾尽一切,只换你真心一笑。”
白霓衣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下意识的便伸手去环住他的腰,就这样在他怀中看着他的脸,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眼睛一眨,泪滴便顺着眼角滑下。杜仁琰像那日在万花楼一样,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在她耳边道:“若是难过,便哭出来吧,我看得出来,你想哭。记住,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成婚第一夜,她就这样依偎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在这一夜,三对新人,或许只有杜景瓒和梅苕蓁,才是真心快乐的吧。
虚竹幽兰生静气,黄鹤飞来,白云散去。
白霓衣静静的站在自己如今所居的那座小筑前,那是杜仁琰亲自为她选定的安胎养神的地方,并且挥笔在门前写了新的名字——“溪风阁。”这里地处东宫深处,很是僻静,只是偶尔会有婢女细碎的脚步声。门前种有一园幽兰翠竹,想来都是太子最喜欢之物。
溪风音同栖凤,杜仁琰的心意,她都明白。
此时,月华浸染着整个大地,周围被照得雪亮,映着院中竹兰,着实孤寂清冷了些。耳畔听不到丝毫声响,白霓衣淡淡的抬头,门匾上那刚提上不久的金字,不知为何已经不是熟悉的溪风阁,而是突然模糊不清,她努力的想去辨别,却怎样都无法看清门匾上的字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时站在溪风阁外。
就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忧郁的笛声,带着春冰碎裂的绝望。白霓衣心下一凛,四周张望,却不见丝毫人影。再抬头,却见刚刚空无一人的阁楼之上,突然有一个女子临窗而坐,投影寂寞。风吹乱她几欲委地的青丝,如同黑色的水波。恍如玉雕的手指拿捏着一支长长的翡翠玉笛,正贴在唇畔,笛声凄清,催人泪下。鲜红的衣袂在风中翻飞,不同于明清澜的妖艳,只是略有些扎眼。
白霓衣只能隐约看到女子的侧颜,恍惚之中有莫大的熟悉之感。可是,她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所住的阁楼之上。本想进去一探究竟,但耳畔笛声幽怨,一时间她也不由自主的沉醉其中,直到一曲完毕,才小心的摸进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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