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仁琰冷笑道:“这种盛气凌人的人,大都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最后都是跳入了自己所建的坟墓中。不过,这个苏珉却真的是个人才,识得大体,言谈之中有种大家风范,想来学识亦是不错。最重要的,是主子落难,他依旧能对旧主忠心不二,而今东宫缺的,便是这种谋臣。”
白霓衣转过头:“那他麾下众将,你不想要?”
“我既然从此不再领兵出征,要武将又有何用?”
“不再领兵出征?”白霓衣心中一惊,“难道,你真的想退出军事舞台?”
杜仁琰苦苦一笑,“我杜仁琰未及弱冠便已领兵征战沙场,半生戎马,现在是该把这副担子交给玄焱了。在我看来,玄焱的能力,与我应该不相上下,上次面对陈据失利不过是重病在身,日后领兵逐鹿中原的,定然还是玄焱。”
白霓衣垂眸思虑。真没想到,他想要的人才,只是谋臣……
“霓衣,”杜仁琰唤道,“想什么呢?”
白霓衣回过神,笑道:“我在想,你刚刚那番话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没被李思成抓住把柄,又杀掉了他的嚣张气焰,最后再赔罪,显出了你的皇室风度,真是妙极。”
杜仁琰没有回答,而是斟了满满一杯酒,递给白霓衣:“美酒浪费,怪可惜的。你这个曾经的江湖中人想来酒量不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
白霓衣没有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深夜。
溪风阁中,白霓衣正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既然是练功之人,每日这一个时辰的静气时间是绝不能少的。
如此寂静的夜,只听窗外一阵风卷枯叶的呼啸声。
忽然她睁开眼,目光中满是警惕。不知为何,窗外风声越来越大,不久就传来“吱呀”一声,竟是狂风将窗户刮开,无数枯叶就这样被风卷入屋中,一个黑影随着枯叶一同破窗而入,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白霓衣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轻描淡写的说:“我就知道,杜仁琰于今夜宴请李思成及其麾下众人,你一定沉不住气。果然,三日期限未至,你就来了。”
“没错,我必须来看看。”黑衣人转过身来,竟然是杜玄焱!他不冷不热的回道:“我不来,难道还容忍着你为他生下孩子吗?霓衣,你真是能干,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就怀了我大越未来的皇嗣,看来,我要恭喜你了!”
白霓衣并不动怒,只是轻飘飘的一笑,转瞬即逝:“打算把我嫁入东宫的那日起,你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更何况,你的身边,不是还有凌焓吗?若是凌焓怀了你的孩子,我可不会说什么,是你自己不愿动她,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有答应,不让杜仁琰动我。”
在这世上,能如此对他杜玄焱讲话,并且让他哑口无言的还会有第二个人吗?
一卷纸被白霓衣飞速抛出,杜玄焱利落的伸手接住,只见她再次闭上双眼,淡淡道:“这是你要的东西,如果没什么事,就回吧。”
“你难道就不问,我为什么要它吗?”
白霓衣依旧闭着眼,却勾了勾嘴角:“近日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应该就是李思成归顺大越吧?你做的事,也必定与此有关。如我所记不错,如今太子的令,宁、济二王的教与父皇的诏敕可是并行的,大部分官员都是以接到教、令的先后为准。焱弟,难道还要我继续说下去?”
杜玄焱长眉一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只想告诉你,就算不使计,你也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她的声音冷淡,“若是无事,便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他看着手中的白纸,足下轻点,转眼就飞出了屋子并且还带上了窗户。
一轮冷月静静高悬,将银色的清辉洒落大地。
窗外,风声骤停。
突如其来的夜雨使得黑云压顶,遮蔽了一天暗月星光。
邢国公府,李思成醉醺醺半躺在书房里,怀中抱着一坛子酒,一身酒气,口中还不住的嗫嚅着,却含糊不清,想来是喝醉了。
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苏珉和程镜伯。两人见李思成如此烂醉如泥,连忙上前将他怀中的那一坛子酒夺下,一齐劝道:“吴王,你不能再喝了!”
李思成抬起朦胧醉眼,沉沉一笑,含糊道:“吴……吴王?”他颤巍巍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你们在叫……我?”
“当然,这里除了你谁还敢自称吴王啊!”苏珉道。
“吴王……”李思成傻傻笑道:“我李思成如今……只是个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勉强当个邢国公混混日子,哪里还是吴王……”他一把将程镜伯手中的酒坛子夺过,“你,你们俩,别阻拦我……我喝酒!”说完又在狂饮。
“哎呀吴王!你别喝了!你都这么喝了半个多月了!”程镜伯又一次将酒夺过,恨铁不成钢的说:“如今吴王怎能如此丧志,应该重整旗鼓,准备东山再起才是啊!别忘了,您麾下还有那么多以一当百的大将呢!”
李思成随意看了他一眼,“东山再起?”他顿了顿,半晌,一把将那酒坛子重重摔在地上,酒水溅了三人一身:“本王如今没有兵权,光有将领又有何用?更何况杜家这帮人欺人太甚,我将原本的地盘都给了他们,他们还根本就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不委以重用,那个杜仁琰还当众羞辱我,真是让人羞愤难当,这让本王还如何东山再起?”
“其实……依微臣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并非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琰玉公子的名头从卓靖帝在世时就在大卓广为流传,想必不是空穴来风。”苏珉劝道:“我看十几天前东宫的这件事啊,也怨吴王您,杜仁琰好意请我等饮酒,您不领情还当众给他难堪,也难怪他会生气!”
“让你这么一说,还成了我的不是了?”李思成的脸色不大好看,“苏珉,我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我李思成的人,还是他杜仁琰的人,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呢?我告诉你,三天前我得罪了杜仁琰,早晚有一天他得来向我报仇!”
“吴王!我……”
“邢国公!”一个仆人模样的人急匆匆的跑进来,拱手道:“启禀邢国公,东宫的人前来传太子殿下之令,此时正在门外候着,国公你看是否让他进来?”
李思成顿了顿,费力的站起身,而后仰天大笑:“你们看,果然来了!你,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杜仁琰能如何整我!”
“是。”仆人在门前轻道:“请进吧。”一个内侍模样的人应声而入,神情倨傲,将所谓的太子之令递到李思成面前,傲慢地说:“邢国公,这是我们太子殿下的亲笔诏令,还请邢国公接令啊!”
李思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一把接过,摊开诏令看了起来。不一会儿,脸色就开始有所变化,变得阴沉起来,压得苏珉和程镜伯大气都不敢出,也不知道这诏令上究竟写了什么。
“这……竟然让我带着麾下这点可怜的兵马去对付魏成亮?”李思成将这所谓的诏令狠狠的撕成碎片扔在地上,而后还不忘踩上几脚,怒吼道:“这简直是让老子去送死!他杜仁琰真是欺人太甚!”
内侍见这种情况,心中一急,指着李思成的鼻子骂道:“李思成,你放肆!你竟敢将太子殿下的手书诏令撕毁,还直呼太子殿下名讳!你……你这是对太子殿下的大不敬!你知不知道,在大越,太子的诏令可是和皇上的敕令并行的!”
“大不敬?”李思成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告诉你,我不单单要撕他杜仁琰的诏令,我还要反了带兵大越!”说完就抽出屋中悬在墙上的宝刀,只觉寒光一闪,那名传令的内侍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李思成深不可测的眸中泛着鲜血般的殷红,他偏头命令道:“杜家欺人太甚,我李思成就于今日反了杜珗!传令下去,曾经麾下诸将,立刻随我带兵,一路杀出太昊!”
“等等!”苏珉立刻挡在他身前,“吴王,这诏令有蹊跷!杜仁琰一向心思缜密、沉静如水,在战场上从未吃过败仗,又怎么可能如此意气用事,公报私仇呢?更何况我们刚刚经历一场大败,军心不稳,您手下众人已经被大越皇帝封了官职,您有没有想过,那些旧部又有几个人能够忠心的跟随您起兵呢?因此决不能如此公然反叛,否则属下敢断言,吴王您如此仓促起兵,必败无疑!”
“白纸黑字还盖着杜仁琰的印信,能有什么蹊跷!”李思成并不买账,一把将他推开:“我看你是早被那个杜仁琰给收买了!如此胆小如鼠、薄情寡义之人,不用也罢!”他转而望向程镜伯,“镜伯,你呢?可愿继续追随于我?”
程镜伯没有犹豫,拱手道:“吴王对我有知遇之恩,因此镜伯当誓死追随吴王!”
“愚忠,愚忠啊!”苏珉恨恨道,脸上尽是失望神色。
李思成听了此言倒是极为兴奋,揽过程镜伯的手,朗声道:“好,这才是我最忠心的部下!你去传令,愿意追随与我的就立刻随我杀出城去,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就让他们在这里苟且偷生吧!无论如何,我都势必要起兵,绝不在这里受杜家的窝囊气!”
“是,属下遵命!”
翌日早朝。
杜珗并没有坐在那张龙椅之上,而是转身将后背处绣着的一条五爪金龙对着朝臣,面色沉重的听着群臣汇报昨天晚上的事情,气氛始终僵硬。了解了事情大概后,明黄色的身影转了过来,眼中锐光闪烁:“杜仁琰!你好大的胆子!是谁允许你私自下令给李思成让他出兵东征的?”如同一声惊雷,怒然的声音。
龙颜终于震怒,空气前所未有的紧张了起来。
虽然也是不明所以,但杜仁琰依旧能保持自己的沉静如水,他站出来,扶袍跪地道:“父皇,儿臣昨日并未下此诏令,还请父皇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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