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玄焱有些诧异:“你和我哥一同在蒲州抵御北夷,应该并不需要大规模会战,玄甲军对你们而言没有任何用处,为何要借它?”
白霓衣原本就已经不太明亮的双眸突然变得更加黯然,杜玄焱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心中竟然猛地一紧:“是不是我哥他……出了什么事?”
白霓衣避开他的目光,道:“没有。你哥很好,没什么事。”说完,她坐在桌旁,倒了杯热茶。
杜玄焱坐到她对面,左手突然一把握住她颤颤巍巍的端着茶杯的右手手腕,白霓衣大惊,再加上突然施加的外力,手一松,茶杯也自然而然的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杯中的茶在碎瓷片中蒸腾起袅袅白气。
“你干什么?”白霓衣对上杜玄焱泛着冷意的目光,嗔怒道。
杜玄焱只是瞥了眼地上已碎的杯盏,镇定的回答:“连茶都拿不稳,还说没事。”看了眼她的手腕后,他也对上她含着怒意的眸子,语速有些急切:“身上为何这么烫?”
白霓衣努力甩开他的手,低声道:“焱弟,不要多想,你哥没有事,我也没有事。”
李世民嗤之以鼻:“你骗不了我。他和我一样对你有情,我心知肚明。二十多年,我了解他,绝不会只为了一支一千人的玄甲军,让你孤身一人跋涉千里来到我的军中,而且还是带着风寒。你越是遮掩,就越是明显!”
白霓衣低着头,声音也压得更低:“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他是你的兄长,也是你的敌人,他的生死与我有何关系?我只要你一句话,玄甲军,你借是不借?”
杜玄焱松开她的手,反问道:“若我说,我为了太子之位,不愿相借呢?”
郑子兔猛地抬起双目,曾经总是冷淡的脸上依旧不带一丝表情,在烛火的照耀下,像是一朵盛开在冰天雪地间的白莲。她看着杜玄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心甘情愿抛弃性命,只为了一个注定要与他成为敌人的人?”
杜玄焱下意识的怔住。
他此一生,都未曾听过比这更凄厉的诘问。
她看着他,哭着吼道:“焱弟你告诉我,为什么?”
说完,在耳畔响起的,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许久,他站到她面前,摁住她的双肩,大喝一声:“白霓衣,你清醒点!”
突然间,帐中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白霓衣轻轻的啜泣之声。
杜玄焱脚下所踩到的碎瓷片发出窸窣的响声,他微微的喘着气,沉声道:“我不知道,蒲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变得如此脆弱,甚至可以说是不堪一击。但我知道,你和我的兄长,是我杜玄焱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你要借玄甲军,好,我给你,哪怕是这一千个人全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都算在我头上,怎么样?”
白霓衣依旧看着他,轻轻啜泣着,只是目光柔和了少许。
杜玄焱看着她,缓缓直起身,冲帐外吼了一声:“清城!”
明清城应声而入,杜玄焱吩咐道:“你立刻持我大印,召集所有玄甲军,让她带走,指挥权也一并交给她,并传下严令,有违抗太子妃军令者,军法处置决不姑息!”
明清城一瞬间面露难色:“玄焱,这……”
杜玄焱厉声道:“这什么!帅印在我手中,我说怎样就怎样,还不快去!”
明清城无奈,只得按他所说前去准备。
杜玄焱一双凤目转过来,关切道:“霓衣,你何时启程?用不用给你带几副治疗风寒的药?要么把凌焓带走也好。”语气的柔和,可以说跟刚刚明清城面前的宁王判若两人。
白霓衣轻轻的摇摇头,说出几个简单的字:“都不必,马上就启程。”
杜玄焱还不忘叮嘱道:“既然要了玄甲军,想必是要进行大规模会战,一切小心,不可鲁莽行事。”
“嗯。”白霓衣不经意间叹息,看了看杜玄焱:“焱弟,别忘了要好好对凌焓。现在,她是我妹妹了……”
一瞬间,杜玄焱微笑起来,眸中干净的耀眼:“放心。现在,她也是我的侧妃。”
帐外,狂风骤起。一个一身甲胄的年轻将军的身影隐藏在大帐之后。竟然是杜景瓒!他随意的倚靠着大帐,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的神情。
他默默的抬起头,除夕之夜,月如一弯黛眉,光芒并不皎洁明亮,眼中顿生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悲哀。半晌,目光暗淡下去。
大哥,你到底是在为谁而活呢?总之,不是为了你自己。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呢?
真是个傻瓜。
那低沉的嗓音被呼啸风声瞬间撕碎……
一路上,白霓衣带着这一千玄甲军,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几日后,她赶了回去。果然不出她所料,这段时间里,宗罗的大军曾经绕道屏山,试图攻打蒲州,却遭到了封邑和云琬两军的伏击,损失了五千余人。气急败坏的宗罗下令全军全速开进,直接攻打蒲州,但也遭到了守城将士的顽强抵抗,又失了七八千人后,宗罗无奈之下,下令众军返回石岭驻扎,短期内定然不敢来犯。
虽然一切都已经在白霓衣的掌控之中,她却只让玄甲军休息了数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训练课,几日后,她突然下令,让玄甲军同她一起直捣黄龙,夜袭北夷大营。众将纷纷劝她取消这次行动,所说无非都是什么“路途遥远,不宜发动突袭”、“主将不再军中,应厉兵秣马,不应采取行动”等等。说白了,就是路程太长,需要消耗的精力太大,然而白霓衣却丝毫不为所动。其实,这就是她前去借玄甲军的原因,而今军心不稳,确实不宜用兵,但她报仇心切,若想一举攻下北夷人的中军大帐,非要有大军配合不可。玄甲军重骑兵虽然不多,但是由于防护好,冲击力大,历来也是野战冲锋的主力,尤其是在地域开阔的北地,有很大作战空间。用他们来代替大军搅乱局势,应该可以办到。
所以当天黄昏时分,白霓衣不顾众将的劝阻,率领玄甲军离开了蒲州,夜行几个时辰,悄无声息的隐蔽在距离北夷大营一里的地方。当夜正好下了一层薄雾,一里的距离,加上夜色的苍茫,虽然都骑着马,但这一千骑兵并未被北夷人的卫兵发现。白霓衣转身,用手对身旁的一位玄甲军首领折冲都尉比划着什么。那是杀手行当里专用的手语,这几日闲暇时,她便在训练玄甲军中的折冲都尉这些东西,就是为了今夜这一击。那人看她手中的动作,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拔出腰间的长剑,突然大吼一声:“杀啊!”
霎时间,一千玄甲军以万夫莫挡之势冲向北夷大营,由于距离很近,只有五百米,再加上玄甲军都为轻骑兵,只一瞬,这一千人便如一支利箭般深入到北夷军营内部。此时仍是深夜,北夷士兵有很多还在睡梦之中,听到外头杀声四起,很多人还未来得及穿上衣服便睡眼朦胧的提起弯刀前去迎敌,结果当然是成了玄甲军的枪下之鬼。玄甲军遵照白霓衣临行前所说,攻入北夷人大营之后并不恋战,而是高举火把在此处点燃帐篷,并且用北夷话高声喊道:“大越的大军打来了!”
不久,北夷的军营就乱成了一锅粥,许多营帐也已经燃起了大火,这正是白霓衣想要看到的结果。其实,她早已混在这一千玄甲军之中,不过目的不是为了斩杀多少北夷人,而是直捣北夷人的中军大帐。
前面的一切,与她所想完全一样,找到中军大帐也没遇到什么困难,这反而让她有些隐隐的不安。似乎是过于顺利了。在那顶还亮着点点火光的大毡帐前,她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胯下的马儿喘着粗气,低低嘶鸣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北夷可汗,一定就在里面!突然,周围出现了几十名北夷士兵,手中弯刀如同死神的镰刀般,紧紧向她催命。白霓衣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哪支军队的中军主帐没有卫队把守?想要进去,只有解决掉这几十人的卫队。现在一千名玄甲军还在外头奋战,需要的,是速战速决。她索性跳下马来,将长枪换成了腰间的短剑,神色高傲,伸出左手,冲着北夷士兵勾勾食指,很明显就是在公然挑衅。那几十名北夷士兵面面厮觑,回过神后,都纷纷举起弯刀向白霓衣冲去,动作就如同他们的服装那般整齐,可见是训练有素,不同于普通的北夷士兵。
看来,宗罗早有准备。
几十大男人围攻一个女子,虽然说出去并不怎么光彩,但眼前的景象就是如此。白霓衣掌中宝剑闪着寒光,在这几十人中如入海蛟龙般轻灵的游走,北夷士兵成片的倒下,已然占了上风。但杀手的指责,是要付出最小的代价除掉指定的那几个标靶,而不是疯狂杀人,体力不是他们最为看重的。就如同当年一样,女子的体力总是下降得极快。剑锋冷冷的划过仅存的三个北夷士兵其中一个的脖颈,鲜血喷薄而出,但白霓衣忽视了身后,一把弯刀呼啸而来,夹杂着朔风,深深的刺入她的右腿,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短剑却灵动的一转,剑身自下而上穿过了那人的脖颈。那名士兵的瞳孔放得很大,或许在他死之前,都没有看清楚那柄夺命的长剑是如何插入的他的身体。白霓衣眸中闪烁着一贯的寒光,此时的人命在她看来依旧是一文不值。她一跃而起,刚刚被她一剑封喉的士兵脖颈处喷出的血迹将她的后背都染得殷红,在空中一个飞身后,剑锋最终深深的刺入最后一人的胸膛。
终于,所有人都倒在了她的面前。白霓衣挣扎着迈出步子,每走一步,都能踩中一个北夷人的尸骨。她完全忘记了右腿处的疼痛,走进了那座还亮着点点烛火的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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