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意难违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夙念字数:3499更新时间:26/05/15 15:20:15

窗外,一个黑影忽然掠过,桌前的烛火有一瞬间的晃动。杜玄焱和明清城两个武功高手眼中一冷,动作十分一致的跳出窗户,寻找那人的下落,却早已经不见其踪。

“好快的身手。”明清城走到杜玄焱身边,不由的感叹道。

“如果我所料不错,有如此身手又与我有牵扯的人,一定是她。”杜玄焱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刚想回房,便见房门的立柱上有正插着一枚飞镖,镖上挂着一张纸条。

明清城一见此物,反而轻松的一笑:“玄焱,你果然猜得没错。”

杜玄焱伸手将飞镖取下,只见上面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明日蓁曲池,与君相约。”

他微微蹙起眉头。

十一月的天气,阴寒无比。入了深冬,太昊的天空上,终于飘起雪花,纷纷扬扬,如一川飞絮。这日,白霓衣穿上她最奢侈的一身衣裳——传说那是用一千只蚕吐出的第一根丝所织成,其间还点缀着各国进贡的不知名的上等透明宝石,洁白无瑕。为了御寒,内里还有绝好的狐裘。只因是杜珗亲自赐给她的,太过名贵,所以平日很难穿上。

白霓衣没有带任何旁人,独自来到太昊东南的蓁曲池,于池畔的一处八角小亭中,架起一台七弦琴,轻弹浅唱,面前的青炉上升腾起袅袅白烟,于落雪之中格外纯洁。亭外,早已不知何时多了个银衣华服的公子,驻足倾听。

那是杜玄焱,昨日刚入了夜,她便突然约他这日于此地相见。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他仍是如期而至。但感觉肯定是会与他和她的兄长有关,否则不会突然约见他。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清秀的女子的一袭白裳与落落白雪融为一体,不染一丝俗世的尘埃。水色长裙迤逦曳地七尺,身上闪烁着点点宝石的光芒,射入眼角,简直惊为天人。身旁片片白梅于雪中开得正盛,簇簇拥拥,似有凌云之意,鼻尖始终萦绕着沁人冷香,轻轻一嗅,仿佛就已经醉倒在这如诗如画之中。

如朦胧仙境,这样美的场景!

风吹得衣袍朔朔,稍不留神便将飘渺的歌声扯得破碎,但杜玄焱还是能清楚的听到面前女子弹出的乐音。乐音自丝弦之间汩汩流出,果然,她戎马多年,又在江湖之中漂泊许久,弹出的调子缠绵又低徊,如清朗的回风,却不乏悲壮慷慨,充满着一种宽雄的阳刚之气。这种虽然并不悠远绵长,却如铁马金戈般铿锵有力,甚至让人撕心裂肺的调子,曾经也有人在他面前弹过,是那个被他称为“大哥”的人。曲风大致相同,不同的只是弹奏的人。

他听到的唱词,是如此的:“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杜玄焱扯了扯嘴角,二子乘舟,竟然是这个……一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原本,他对歌并不太感兴趣。那时候的歌,无非都是一样旋律的唱腔,没有五音八律,没有婉转缠绵,尽管词有多种,但是唱来唱去,却始终是一个味道,让人不免心生乏味。

可她不同。独特的音律,奇妙的唱腔,缠绵的情感,那是一种心境,仿佛早已不属于这个时空。纵使唱词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也直让人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在他看来,放眼九州,或许只有她天下第一名妓白霓衣能够弹出如此精妙绝伦的乐章。若说再比她逊色一些的,便当同样名满天下的琰玉公子杜仁琰。杜玄焱的思绪,在这袅袅琴音中翻飞。眼前,出现了这样一番场景,虽然时隔十几年,却历历在目——

并州越国公府,深冷的庭院中,兰花开的正盛。还只有七八岁的他对着面前的标靶,费力的张开手中的长弓。虽然他已经尽了全力,那把长弓也未张满。都说会挽雕弓如满月,可他手中的弓,只能算得上是一轮初十的月,还有缺口。

身旁,一个仆人模样的人已经有些战战兢兢了,连忙劝道:“二公子,依小的看您还是别玩这个了,万一伤了人……”

年纪尚轻的他心高气傲,立刻怒斥道:“本公子要玩,你一个下人多什么嘴?难道我的箭术就真的有那么差?”

仆人赶紧摆手:“当然不是,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给我闭嘴,别妨碍我练箭!”他白了仆人一眼,继续专心致志的瞄准箭靶。

突然,他手上一抖,握紧的箭突然离弦,而箭镞所对的方向,却并不是面前的标靶,而是右前方。而偏偏在那里,站着另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看起来十四五岁,眉眼间清秀的很。他一下子像是自己被箭射中一般变得挺直。因为那是他最尊敬的大哥!按羽箭飞出的方向,下一刻,就会刺入兄长的身体。可兄长却并没有躲开,而是从容的伸出手轻轻一握,泛着寒光的生铁箭镞,险险的停在距离他鼻尖两三厘米的地方。

看到这番情景,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兄长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惧,反而莞尔笑着走到他面前,将羽箭递到他手上,柔声道:“二弟,射箭可不能像你这样,如此很容易伤到人的。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你大哥,而是不懂武功的人,你只怕就会看见鲜红的血液了。不过,一个月不见,长力气了。”

他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激动的一把扑到大哥怀中,兴奋道:“哥,你不是和爹爹一起去河东拜见河东都督吕泊郡老太公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兄长摸摸他的头:“我想你和三弟了呗!怕你们俩在家闯祸,所以父亲留在河东,我回来看看你们两个小家伙。”

他不服气的转过身,双手插着胸道:“啧,大哥你又看不起人!我哪里小了?”

身后,兄长好笑的看着他,指着他手中的弓箭道:“那这个怎么解释?”

他露出一丝难堪的神情,半晌,支支吾吾地说:“我以前我看爹爹和哥哥在马上射箭,真的……真的是威风极了,所以我也想试试。”他狠狠地将弓箭扔在地上,还不忘出气似的踩上几脚,“没想到这破东西这么不听话!”

兄长眉眼间的笑意更深,问:“怎么,二弟你也想学射箭?”

他转过身对上兄长的目光,狠狠的点了点头。

兄长接过他脚下的长弓,一边搭箭一边说道:“射箭需要极大的力气,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哥一定会教你。现在,还是多练练臂力吧。”说完,他张开手中的弓,如满月般饱满,而箭尖对准了十几米外的靶子,忽地松开右手,羽箭破空而出,正好射中标靶中心的红点。

他对着那正中靶心的一支箭惊诧的张开嘴,许久,跳起脚来鼓掌:“大哥你好棒!就像个英雄!”

兄长却一笑而过,将弓还给了他,淡淡的说:“这不过是站在原地射箭,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种。其实,也没有什么永恒的厉害不厉害,说不定,以后你会比我还厉害,会把我打败,这都是有可能的。”

他的小手突然紧紧握着袖角,半垂了眼睛,脸上不再有那种天真,愣愣地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东西。

日后的某一天,他可以打败大哥,真的可以吗?他这样想。

“玄焱?”兄长见他出神的样子,轻唤道,“在想什么?”

他猛地抬头,定定道:“我在想,以后的某一天,我一定会将大哥打败,成为一个英雄!”

“哦?是吗?”兄长深深的看他一眼,眼神令人捉摸不透。良久,缓声道:“好,哥就等着你把我打败的那一天!”随后莞尔一笑,“只是现在不成,你还是太小了。”他把弟弟领道一旁的凉亭之中,一把上好的古琴正摆在中央,他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二弟,我记得你前几年身子弱,总是生病,经常整夜整夜无法安眠。那个时候我就每天晚上守在你的床边,给你弹些能镇定心神的曲子,如此你就能够安心睡着了。今天大哥正好有此雅兴,就再为你弹上一曲,如何?”

“好啊!我最喜欢大哥为我弹琴了!”印象中,兄长的琴声有时如涓涓流水般平静,潺潺;有时又如战场厮杀般刚劲,铮铮。他最是喜欢这种能够扣人心弦,能够弹到人灵魂深处的曲子。

他随意的趴在亭中的石桌上,撑着头等待。兄长细长的手指抚上琴弦,微抬着头含笑看他:“二弟,要听什么曲子?”

“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哪里知道大哥都会些什么?”他狡黠的看着兄长,脸上掩饰不住的孩子气:“我看大哥还是把所有会的曲子都弹一遍吧!”

兄长冲着他深深一笑,语气宠溺:“真是淘气。”

凉亭周围被府中的下人们种满了各种兰花,因为他们都知道大公子最喜欢这种生性高雅的花。而兄长也经常会来亲自照料,大片大片兰花的开在日光之下,颜色各异,一路漫开,恍若置身于寂静幽深的空谷之中,被那高雅的幽兰所围。琴音曼妙,柔柔的回荡在耳际。他安心的坐在一旁,始终看着大哥低头拨弄琴弦。日光映照在兄长温润如玉、沉静如水的脸庞上,深深浅浅,难以言说的好看。

春风柔软和煦,这一个下午,兄长一直都在他面前安心的弹奏琴曲,直到他伴着琴音沉沉睡去,方才停了下来,小心的将他抱回屋去。等到他醒来时,已将近晚饭时间,兄长依旧陪在他身旁,那一刻,他突然说不出的安心。

小小的他在想,只要大哥在他身边,他就会很安心。

那之后,他苦练箭术,而今更是早已是超过了他的父亲和兄长,可也不复当年,只能嗟叹物是人非。年少轻狂的誓言,并没有随时间消逝在纷纷雪中,寻不到踪迹。他一直都记得,他想要打败大哥,成为一个英雄,这是他唯一的目的。

终于拨完最后一根琴弦,白霓衣的双手抚上琴弦,停止了震动后,琴音也戛然而止。一切,沉寂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杜玄焱也终于从回忆中回到现实。

她站起身,坐到一旁摆了个棋盘的石桌旁,淡淡的说:“既然来了,就陪我下盘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