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玄焱做到她对面,不置可否。
白霓衣挑起双眉:“怎么?以为我不配跟你下棋?”
杜玄焱却咂了口茶,沉声道:“这场权倾天下的博弈,我怕我输不起。”
白霓衣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而一声干笑:“明知输不起,为何还要下?你落下了子,为了这一局输赢,你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他抬起眼盯着她,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玩弄着手中的茶杯,不动声色:“约我来这,究竟想干什么?”
“刚刚不过是个引子,其实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杜玄焱端着茶杯的手轻轻颤了颤,“故事?”
白霓衣也饮了口茶,问:“《诗经邶风》中有一首诗,名为《二子乘舟》,你博学多识,应该知道吧?”
杜玄焱轻轻一笑:“‘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刚刚你唱的,便是这首诗。”
“不错。”白霓衣继续问:“那这首诗背后的故事呢?”
杜玄焱如何会不知道,可他却故意摇了摇头。
白霓衣的目光突然变得复杂,讲述着那个古老的故事:“相传卫宣公的大儿子太子伋娶了位齐国的美女,卫宣公却夺了儿子的挚爱,生下了太子伋的两个弟弟,公子寿和公子朔。为了争夺太子之位,公子朔和他的母亲在卫宣公面前说让他下令让太子伋出使齐国,卫宣公果然同意,而公子朔便派贼人在半路等候,打算等太子伋到来后便杀了他。公子寿听说了这件事,将实情告诉了太子伋,想让他不要到齐国去。可太子伋却说:‘君命也,不可以逃。’公子寿顾及兄弟情谊,将兄长灌醉后,自己扮成太子伋的模样前往齐国,在半路上被公子朔所派的贼人所杀。太子伋赶到后,对贼人说:‘君命杀我,寿有何罪?’贼人听这话,才知道杀错了人,便也将太子伋杀死。后人为了纪念太子伋和公子寿,写了这首诗在民间流传。”她顿了顿,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故事。”
杜玄焱将瓷杯重重一放,点点泛黄的水珠溅在清冷的石桌上。其实,从他来到这亭中,一直到现在,她都未曾正眼看他一眼。现在,他的耐心终于被耗尽,冷冷道:“你究竟想借着这个故事说什么?”
白霓衣轻轻的笑笑,含笑的眉眼终于眄过去:“你不觉得这个故事,跟现在的情形很像么?”
杜玄焱猛地站起身,怒气冲冲的便想离开。却被白霓衣厉声叫住:“焱弟,等等!”
杜玄焱停住脚步,沉声道:“还有事吗?”
白霓衣缓缓地从石椅上站起,看着他的背影,声音真切之至:“我不相信,子辰与你二十多年的兄弟情谊,比不上我和虚远的几句话!别忘了,西亳城下是谁救了你?北夷数十万大军准备南下,是谁帮你说服处罗可汗退兵?我不相信对于这些你都无动于衷!”
杜玄焱缓缓转过身来,“怎么,你想劝我放弃?”
“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苏珉还劝他除掉你!”
“他如何回答的?”
“他严词拒绝了。”
杜玄焱一怔,沉默不语。
白霓衣目光炯炯的看着他:“焱弟,收手吧,那是你最敬爱的兄长,你下不去手的。与其越陷越深,倒不如早些退出。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天下,做一个逍遥快活的藩王有何不好?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是一样的。为什么非要强迫自己去争那皇位?难道独守冰冷宫廷,日日活在忐忑不安之中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事情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有揣摩你的那些部将们的心思吗?他们是真心想要辅佐你吗?不是!他们要辅佐的,是他们在史书中的千古美名!这场博弈的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和卫宣公的三个儿子一样,留下千古骂名。”
杜玄焱看她的目光冰冷。他嗤之以鼻:“只可惜,他不是太子伋,我不是公子朔,景瓒轻狂,更算不上公子寿!”他目光凌厉的看着她:“如果我要做,肯定不会留下公子朔千古的骂名,反而还要后人赞颂我开创一代盛世的丰功伟绩!历史,永远是胜利者书写。”
白霓衣双手握紧了裙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我说,我在以太子霓妃的名义劝你呢?”
杜玄焱一怔,却马上恢复了正常,冷笑道:“我想要的,是杜越一家天下!你拦不住我的。无论是太子霓妃,还是白霓衣,都不可能!”
白霓衣转身望向冰封的湖面,“你就算能打败子辰,也打不败泱泱万民的眼睛,因为,只有真正的皇者,才能使万民景仰。命中注定,你不是真正的皇者。”
杜玄焱微眯起眼:“民心可以慢慢聚拢,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虚远说过,我才是真龙天子!”他转身要走。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的白霓衣哂笑道:“难道你就不怕我背叛你?”白霓衣将目光从湖面上抽出,声音冷然:“李思成反叛,吕简锡设伏,两次陷害当朝太子,你以为父皇会把天下交给你吗?”
杜玄焱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头,声音如铁一般坚定:“谁都可以背叛我,就你不能。”
背影渐行渐远,白霓衣瘫坐在石椅上,左手握住桌上的一盏白瓷茶杯。许久,痴痴的笑着……
一切,都只是命运的安排,他们只能任由命运宰割,不能作出丝毫反驳之举。
可是,包括她,没有人能够屈指算到,命运并非那般坚不可摧。有的时候,或许只是不经意之间,便会反排命格,颠覆命运无可带白的公正性。青史之中,并未写下永恒。
一弯银钩淡淡挂在天际,整个太昊都沉睡在夜色之中。
东宫后花园之中,一个一袭粉色衣裳的女子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手里捏着一只小包裹,三千青丝于夜风中轻柔飘荡。
“绯羽。”
凉亭之下,一个身影唤她,声音不轻不重,恰恰递到她耳边。
女子转过身,兴奋的叫道:“是辰哥哥?”二十左右的年纪,眉目极是清秀,却仿佛从画上拓下一般,尽管强颜欢笑,面色却也苍白颓败,像是病入膏肓。那是将死之人的面容。
人影慢慢踱出亭子,月色下光华不减,正是杜仁琰。
被他称为“绯羽”的女子朝他开心的扬了扬手中的包裹:“辰哥哥,人家可是等你许久了,怎么才来?”说完轻轻地咳了一声。
杜仁琰连忙上前扶住她:“刚刚去看承宗了,他还小,所以吩咐下人好好照顾他,所以来晚了。这深冬时节,你身子不好,干吗还要硬来?安心留在家中让绯羽世伯为你调养身子不好吗?这么柔弱的身子,怕又要生病了。”
绯羽摇头笑了笑,笑罢看着他:“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无论爹爹再怎么花心思调养,都没有用的。”
杜仁琰略有怒意:“胡说!世伯医术高超,天下人都难以望其项背,怎能说无用呢?”眸中却满是担心。
身为当事人的绯羽却仿佛对生死之事并不在意,拍着胸脯道:“死亡对我而言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所以辰哥哥,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我该怎样。今朝有酒今朝醉,高高兴兴的把活着的这段时间过完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
杜仁琰眸中浮现出无尽的沉痛,没有再说话。他明白她的性格,虽然外表看上去柔弱,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可她心中,比任何人都要坚强,比任何人都要细腻。
绯羽抬头望月,若无其事的一笑:“辰哥哥,我猜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所以,我想借这最后一次机会,把我想要对你说的话一次说清楚。你不会嫌我唠叨吧?”
杜仁琰扯扯嘴角,努力的一笑:“好,绯羽你说,辰哥哥在听,不会嫌你唠叨的。”
绯羽又掩口咳了几声,微微侧转了面孔,眉眼都浸在亭檐的暗影之中:“那好,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好了。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对师兄妹,共同在一个师傅门下学艺,彼此对对方都有好感,但却从来没有向对方开口说明此事。六年后,他们出师,都干了一行非常危险的职业。师妹以为,两个人还可以继续在一起,哪怕就一直这样也很好,可师兄为了能让师妹所承受的危险减小一些,把她送到了另一个地方,两个人就这样别离,却始终忘不掉彼此。”
“就这样,师妹为了等待与师兄重逢的日子,整整等了六年。六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师妹终于走到了师兄身旁。师妹原以为,终于可以永远的留在他身边,永远都不分离。可老天偏偏对她不太好,不过在一起了十天,便有师兄的故人仇家前来寻仇,师兄心慈手软,放了那人一条生路,那人却恩将仇报,师妹为了保护师兄,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那致命的一招,自己带着心中微不足道的心愿死在了师兄怀中。那一刻,她在想,如果自己能够不死,能够一直陪在师兄身边,就好了。”
“不过老天当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将人带入绝望中后又给人以希望。或许是他垂怜师妹用六载光阴只换来十日重逢,让师妹的灵魂怀着对师兄深深的执念,穿过时间的罅隙来到另一个时空成为另一个人。在这里,她碰到了一个和师兄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她便把那个人当成自己的师兄,好好对待。师妹一直在想,只要那个人能一直好好的便好。”
绯羽顿了一会,转头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经认识了他千年万年:“辰哥哥,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到死都无法忘怀的呢?不是那种想象中濒临死亡的时候,是真正面对死亡时,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的事?如果有的话,你就应该知道,那些事情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达成的东西。所以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在死之前做到。”
杜仁琰从没见过绯羽如此言之滔滔,所言又如斥诉,一时惊讶有之,怅然亦有之,只能眉心紧蹙,面露惆怅的看着她,始终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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