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没错。”绯羽穿着他的衣服,趴在他的背上,泪滴蜿蜒而下,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绯羽凝三年前就死了。爹爹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我救回来,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我跟着爹爹学了三年武艺,从醒来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绯羽凝,而是绯羽凝忆。”
“凝忆?”杜仁琰问:“你有什么回忆,非要凝固不可?”
“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是各不相同罢了。”绯羽抱紧他,抬头望天,“这三年,我曾经无数次梦到和你重逢的场景,可每次都是哭着醒过来。没想到,等到真的重逢了,却是这样的光景。”
“这三年,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倒希望真的能够‘凝忆’。”杜仁琰伸手砍断一段荆棘,漫不经心:“自从经历生死的考验后,再相见,我总觉得你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她心中不免担心起来:“哦?是吗?哪里不一样?”
“变得像个大人了,不像从前,总像个孩子一般。”他回答。“如果是绯羽凝,刚刚她一定会气鼓鼓的说:‘用宝剑来斩断枯枝败叶,真是暴殄天物啊!’可是你刚刚却没什么反应。”
“那……现在这样好,还是以前那样好呢?”
“折中一下吧,我不想让你变成……”杜仁琰突然转变了话题:“你的事,夏兄弟和我说过一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绯羽世伯会担心的。身体不好,还跑过来添什么乱?战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很危险,这次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没有内力,就危险了。”
绯羽轻笑一声,眼睛亮如星子:“我不出来添乱,你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吗?”
杜仁琰神色一黯,轻轻笑了一下:“的确,我这个人没用的很,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不住,还能做什么。”
喜欢的人……他竟然,依旧念着自己吗?
可悲,可叹,可笑!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过去,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此刻正以另外一人的身份站在他面前。可是,他,认不出来了。
他以为他在乎的过往,早已经在她的眼里销声匿迹,可其实却不然。绯羽突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不经意的低头,却见到一个熟悉的物什:“这平安符你一直戴在身上?”
“嗯。”
她轻轻一笑:“辰哥哥,我废了那么大的劲才找到你,还险些被……那什么,那你有没有……变得喜欢我一点呢?”
脚步微顿,杜仁琰微微侧了头:“绯羽,你有听过竹子的事吗?”
她一愣:“什么?”
他说:“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开过之后,就会渐渐枯萎,直到死去。”
笑容渐渐僵硬。她已经明白了。
他就像是竹子,一生只爱一个人,直到生命的尽头,永不会变。竹,一根肠子通到底,还真是像。这就是传说中的至死不渝吗?
此时,她――应该高兴吗?
丛林中响起绯羽喑哑的哽咽声:“难道这些年,辰哥哥你都没有想过再找一个和白……白师姐类似的……”
他匆忙打断:“世上只有一个她,如何能再寻?”摇摇头:“寻不到的。”
她愣住。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她仿佛又看见雪明,看见琰玉公子,笑容堪堪。怎料,一错身成天涯远。再相逢,她已不是名动天下的白霓衣,他也不再是那个风华难掩的琰玉公子,滚滚乌云淹没了所有光晕。
“到了。”杜仁琰将她放下来,指着前方一座残破不堪的庙宇,淡淡的:“他们都在那里,毫发无伤,你去和他们会合,让他们送你回绯羽世伯那里,不要再趟这趟浑水。”
“辰哥哥,你呢?”绯羽连忙问,因为她太了解他。
“阿瀛失踪,情势尚不明朗,我怎能走?”杜仁琰深深一笑。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让周围一切物什瞬间黯然失色。“没事,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我死,阎王也不敢留我,只因为我是杜仁琰。怎么,不相信你辰哥哥?”
“我……”绯羽想留下他,她真的不想他像蒲州那次冒险,可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挽留的话,张了张口,说的却是:“好,辰哥哥,你要小心啊……”
杜仁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嗯,放心吧。”
绯羽沉沉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她刚一走出去,一道吓人的血线就自杜仁琰的嘴角流了出来,似乎刚刚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身子一下子就软软的向下倒去。
绯羽连忙转过身来,猛地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扶住,沉声道:“辰哥哥,你怎么样?”
杜仁琰微微睁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不碍事。”
绯羽也不管他如何说,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皱眉道:“脉象竟然这么虚弱……你到底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生在乱世,就是要有随时付出性命的觉悟,这些又算什么?”杜仁琰笑着挑了挑眉:“不过三年光景,你竟然把绯羽世伯的医术也学到手了,当真不简单。”
三年光景,你还是一点没变。她却没敢说出口。
绯羽不再说什么,只是扶着他走入破庙之中。那老丈一家人已经不在,想必是被安排到别处了。夏青和赵振两个男人连忙迎上来,想要接过杜仁琰,绯羽却头也不抬,径直扶着杜仁琰走到墙角,让他坐下来。而后伸出手,将他穿在外面的袍服脱下来,只见内衫染血,显然是有伤在身,眼看着就要去脱杜仁琰的内衫。
身边两人愣愣的瞧了半天,夏青突然说:“师父,你就不怕他家中已经有妻子了吗?”
杜仁琰神色一黯,自嘲的扬起唇角:“在下……已无妻儿,兄台不必担忧。”
“夏青!”绯羽眼神瞬间凌厉,夏青被吓了一跳:“医者仁心,何必在乎这些?你多说一句会死吗?”
这样凌厉的眼神……杜仁琰有些恍惚,曾经……在那人的眼中也曾看到过吧。
绯羽小心翼翼的褪去他的内衫,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一道长长恐怖的伤痕一直蜿蜒的从肩头滑到胸膛上,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就涌出大量的鲜血,雪白的内衫已经被染得鲜红。之前显然是做了些处理,但刚刚经过一番动作,又撕裂开了。真不知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如何还能坚持下来背着她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好在伤口虽长,却并不算深,绯羽冷静的吩咐夏青和赵振去找了个陶罐,少了些热水,对着伤口做了些简单的清理,随后从撕下衣衫做了包扎。
杜仁琰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娴熟的动作,这种手法尤其熟悉,当年自己受了伤,那人也是如此替自己处理伤口的吧……恍惚中,竟然在绯羽的身上见到了那人的影子。
其实,真的是很像。
终于做好,绯羽沉沉一笑:“辰哥哥,我包扎的还不错吧?我相信过不了一个月,伤口就会痊愈的,现在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好好休息,知道吗?”
一番话,瞬间让杜仁琰清醒过来。如果是那人,怎么会这么让人觉得这么温暖?果然,她不是……自嘲的一笑,他道:“好。”便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杜仁琰依旧昏睡,好在伤口很快就不再渗血,绯羽终于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火把烧得噼啪作响,赵振已经睡了,夏青却围上来,柔声道:“师父,别担心了,杜公子会没事的,还是先休息一下。”
“杜公子?”看来杜仁琰在这些小的方面行事还是比较稳重的。绯羽摇了摇头,轻声说:“他救过我很多次,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夏青蹲下来:“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喜欢师父你啊!单相思……终归是不好的。”
绯羽却轻轻一笑:“他不是不喜欢我,而是喜欢另一个我罢了。可两个我,都是我,说到底,他还是喜欢我的。”说完,用衣袖拭去他额上渗出的汗珠。
睡梦中的杜仁琰却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喃喃自语:“霓衣,对不起,我不该逼你,别走……”
夏青一声惊呼:“师父!”
“没事的。”绯羽轻笑,却掩饰不住的伤感。
一直以来,她以为杜玄焱是一个孤独的人,他需要她留在他身边,直到现在才明白,情到深处,才最孤独。或许当时杜玄焱在她心中的分量的确很重,但他是一个有天下之志的人,怎会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倾其所有,任情浸入骨髓?他或许有过如此丧失理智的时刻,但终究是会醒来。
她果然错了。
杜仁琰爱上一个被他所爱却并不爱他的人。他的包容,他的信任,他的温柔,他的宽厚,为什么她到此刻才懵然发现,他用情之深,用情之真早已经超过了杜玄焱。只是,她顽固着自己的执念,被自己的感情蒙蔽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一切,当初她都看不见。而此时,他却在为了她的无知在指责自己。
子辰,为什么让我……见到这样一个你?
心如同萧瑟秋风,纷纷扬扬四处碎裂……
“师父?”夏青见她眼中闪烁着泪光,不由的唤道。
“什么?”绯羽回过神。
“你和这位杜公子……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吧?”夏青小心翼翼的问道。因为刚刚她眼中的伤感,着实触目惊心。
“没什么,只是看他这么痴情,有感而发罢了。”绯羽毫不在意的笑起来,“看你这么青葱,什么都不懂,肯定还没遇到过自己喜欢的人吧?想听催泪的爱情故事给自己增加点经验?”
夏青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像我这样没钱没势的傻小子,谁能看上我啊……”
绯羽拍了拍他的肩:“长相还不错,这就够了。继续努力吧。”随后目光重新落在杜仁琰身上。
夏青转身望向外边满天星辰,喃喃自语:“喜欢的人……”
翌日清晨,杜仁琰终于转醒,气色看上去恢复了不少,绯羽的内力也终于有所恢复。夏青和赵振出去为他们找了些吃食,绯羽则一直留在破庙中照顾杜仁琰。一大早忙活完,已经日上三竿,却不想杜仁琰突然道:“今日,我要夜探杜玄焱在虎牢的大营。此事危险重重,我们还是就此别过的好。”语声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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