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仁琰停下脚步,背对着站在她身前,语气淡淡:“当皇帝,好难。为了天下,要牺牲一切,甚至包括子女的幸福。”摇头笑了笑,“真是可悲。”
杜宛瀛走进他,小心翼翼的问:“哥,你也……猜到了?”
杜仁琰抬头望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魏成亮还未身死,我大越在山东又失了民心,早晚他会卷土重来。这些,父皇早已经料到了。你我二人的婚约,不过是我大越将来会打胜仗的筹码。”嗤笑一声,“他不但是天下第一赌徒,还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算计好了一切,却将人伦亲情也算了进去。”
“但这至少证明,到时候他会派你去征讨魏成亮啊!”杜宛瀛似乎只能用这件事来安慰他,“可见,父皇心中还是默认你为太子的!玄焱……绝不会成功。”
“保住储君之位,日后继承大统,又能如何?”杜仁琰转过身,“古时帝王自称‘寡人’,也不过是独守无边宫廷的孤寡之人罢了。”
“可是……你就真的这么不喜欢绯羽?”杜宛瀛道,“这么多年,她一直都……也许,你是时候忘记大嫂,重新开始生活了。”
“或许,我今天才认识真正的绯羽。”杜仁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可还记得父皇刚刚所说,这事是绯羽世伯向父皇提议的。求而不得,便依仗父亲权势,这与明清澜有何不同?绯羽凝忆,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杜宛瀛略带担忧:“大哥,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切我自有分寸。”杜仁琰故作轻松的一笑,“阿瀛,你还是好好担忧下你自己吧。如今我们兄妹二人算是同病相怜,怎么样,今晚我们来个不醉不归!”
“借酒消愁啊?”杜宛瀛怪声怪气的说,一脸不愿,“大哥你也不怕借酒消愁愁更愁啊?”随后摆摆手,“算了算了,既然你都说了,我就陪你去东宫喝一晚吧。”
“谁说要去东宫了?”杜仁琰傍着她的肩,“今晚我们去景瓒他那蹭酒好了!”
“大哥你真坏啊!欺负景瓒出征,三弟妹一个人在家是吧?”
“嗯,被你看出来了。”
终于,杜仁琰第二次大婚。
整个大越的百姓对这场盛事都是翘首以盼,因为一来大越这么多年都没有这么喜庆的事,这样皇帝一高兴或许会大赦天下减点赋税也说不定。二来最近大越在战场上频频失利,如果没这事,史官们都不知道这一年还有什么高兴的事可记。
当然,太子的婚事是格外隆重,其中包含了皇家的面子问题。而相比之下,这场婚事似乎较四五年前的那场,更加隆重。作为新娘,绯羽凝忆就这么在众人的围观下被迎进东宫。那里是铺天盖地的红,配上绚烂烟花绽放在银月身侧,满目的喜庆颜色。
院中层层叠叠,是杜仁琰最喜爱的幽兰,皎如皓雪,鼻尖更是有隐隐幽香,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也不知等了几个时辰,杜仁琰才走入喜房,沉重的脚步声后,火红的盖头被揭开,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绯羽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但她要给他看见最好的自己,于是缓缓抬头,浓丽的妆容下,现出一个完美的笑,像是饱经风月的模样。
那是她,作为绯羽凝忆以来,最美的模样。
杜仁琰却不为所动,眼中是漫天冰天雪地,声音冷得刺骨:“绯羽凝忆,你以为,你能够代替霓衣在我心中的位置?”
她还保持着那样的笑意,不明所以:“嗯?”
“我从来没想过,你为了能嫁入东宫,竟然让你父亲去求我父皇。我一直以为,你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单纯,而你,把你那深不可测的心机掩藏得很好,没错,你赢了。”他冷然一笑:“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凭着自己是绯羽世伯的女儿,就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在我心里,你什么都不是。”
她愣了愣,杏色的一双眼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想起什么似的道:“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和明清澜一样不择手段的人吗?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突然语气一转:“可你有没有真正了解过白霓衣?”
杜仁琰没有说话。
绯羽拖着一身红衣盛装站起身,身上的环佩泠泠作响:“没错,我是让爹爹去和皇上提亲了,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可是和当年的白霓衣比起来,我自认为已经好上许多了!你以为她嫁入东宫是为了什么,她心里从来就没有你,她只是为了让参哥哥坐上太子之位而已!像这样的女人,你何必……”
啪!
一记耳光重重的打在绯羽脸上,瞬间泛起一阵潮红。
他看到,她有些诧异的瞪着他,这样的眼神,曾经也在那人眼中看到过……心底有一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他看不透。
她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眼前忽然泛起一层水泽。朦胧中,对面的他依旧是那副冰冷模样,冻人的寒意随着话语而出:“我不准你这么说她!因为,你没有资格。”
耳畔有脚步声,她喜欢的人,就这样缓步离去,颀长的红色身影在幽兰花海中渐渐消失,徒留一地破碎月光。有夜风吹过,无数花瓣随风而起,似一场皓雪翻飞。有几片被风吹进屋子,她伸出手,却有花瓣落在她的手掌心。她怔怔,许久后抬头,视野中只留下了满园落兰。
她在想,这个人,她曾经,是那样的喜欢过他,“子辰”两个字,是她至死前都难以释怀的执念。为了他,她宁可出卖自己,换上另外一人的身份相貌重新回到他身边。可如今,这执念就这样被他亲手打碎,她还剩下了什么呢?
她这个在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与梅轩轩主,费尽心力重回东宫,究竟为了什么呢?
屋中红烛无力摇曳,有烛泪滴落,划过的轨迹如同她脸上的泪痕。他和她共同的喜房,如今只剩下她一人。微微转头,却看见屋中正中,摆了个檀香木的灵牌,上面清秀又沉重的几个字,是他的字迹。
爱妻白氏霓衣之位。
能看得出,为了这方灵牌,他费了很大功夫。绯羽一声自嘲的笑:“白霓衣,你终究还是死了,可我又算得上什么,算得上是谁呢?活着的死人,和死去的活人,”摇了摇头:“真是可笑。”
“嫂嫂!”
她转身,入目的是杜宛瀛惊诧万分的丽颜:“刚刚你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是我的嫂嫂,不是绯羽,而是霓衣,对不对?”她原本只是怕兄长不给这位新来的嫂子面子,没想到正好碰上这一幕。但终究她猜对了经过,却没猜对她嫂嫂的身份。
绯羽顿了些许,浅浅笑着,轻道:“阿瀛,许久不见。”
一句“许久不见”,她就已然承认了她的身份。杜宛瀛眸中蒙上一层悲戚,略带哭腔的说:“既然你没死,三年,你为什么都不回来看看他?你难道忍心,让哥哥活在思念你的痛苦之中,陪着这块冰冷牌位度过三年的漫漫长夜吗?”
“难道,我忍心吗?”一句话,像是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半晌,自问自答道:“我不忍心的。可是,白霓衣伤过他,伤过他的人,不值得他喜欢。于是我想,凝固那些不好的记忆,成为绯羽凝忆,重新回到他身边照顾他。可是如今,他……已经不再喜欢我了。阿瀛你说,老天是不是很公平?”
杜宛瀛咬了咬下嘴唇,定定道:“我替你和他说清楚!”却被绯羽拦下来:“说清楚又能如何?我想摆脱白霓衣的过去,我也希望他能忘了霓衣。还不如这样,挺好。”又是轻轻地一个笑:“我听说,你也答应了和司马琅轩的婚事,还要到虎牢举办,又是为什么?那个叫叶柄的人,你真的放下了?”
“若是回忆真能放下,你又何必再回来呢?”杜宛瀛坐下来,缓缓道:“我曾经,喜欢上一个人,他告诉我,他叫叶柄。只可惜,我找不到他。这么多年,说不定他老婆都娶了好几个,孩子都一箩筐了,哪里还会记得,曾经在户县,救下过一个神经很大条的女孩子。”
“如果有可能,他也喜欢着你,也一直在找你,而你和他又一次相遇,那你会不会舍弃公主的身份地位,去和他在一起?”绯羽突然这样问。
杜宛瀛不假思索:“当然想啊!如果真的能够再见,我宁可死也要和他在一起,私奔或者乞讨我都不在乎。”她撑着下巴摆摆手:“只可惜,这种情况的概率几乎是零,更何况,我还有一个月就要嫁给琅轩了。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统军将领,他肯定不会让叶柄从他眼皮底下把我抢走的,当然,我相信叶柄也不会傻呼呼的整天追着一个有夫之妇跑,我相信他的眼光不至于这么差的。”说完又坚定的点点头:“嗯,不可能的。”
绯羽抬眼望向窗外,月色正好。脑中回忆着白叶榕当年说过的话,若有需要,到魏成亮军中找我。还有一个月,魏成亮也该东山再起了吧?虎牢关,倒是个好地方。若有可能,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从没有想过,这一夜杜宛瀛说的几句戏言,会在一个月后一语成谶。
往往风华绝代的女子,都要背负不可名状的绝望。这句话无论在她身上,还是在杜宛瀛身上,同样适用。
果然,魏成亮不负众望,终于在杜仁琰大婚后的十天从北夷借兵东山再起,兵锋强盛,杜玄焱根本无力反抗,不过二十天,他就横扫山东,收复了曾经的失地,杜珗大怒之下将兵权交给了杜仁琰,让他跟着率领二十万大军跟着杜宛瀛一起前往前线,只不过杜宛瀛去的是虎牢,他去的是博州。
虽然杜仁琰对绯羽凝忆依旧冷冰冰的,但在她的死缠烂打之下,他终于同意将她一起带去,当然其中还有一部分杜珗的功劳。
至于这传说中的大将军司马琅轩,临行前绯羽特地看了一眼,的确遗传了老杜家的优良传统,一身银甲白袍,年轻的眉目间满是英气,只是太过冷淡,看上去好像天生就该当杜珗女婿似的。她本以为杜仁琰杜玄焱和白叶榕已经算是人间极品了,没想到还漏算了一个。司马琅轩,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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