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麻麻的,痒痒的。杜宛瀛这才睁开了眼睛,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她所身处的山洞和跳跃的火光,而是一张男子的脸,就停在她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方,完美的下颚,轻薄的双唇,唇角挂着俊朗疏离的笑意,只是鼻梁之上被一方银色面具齐额遮住,看不完整,让人有一种想要一把撩起面具的冲动。
杜宛瀛瞬间愣怔,两人四目相对,他的发丝落在她脸上,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半晌,她呆呆的抬起手腕,想去揭下那方银色的面具,可就在此时,男子却突然松开她的胳膊直起身,整了整衣衫,道:“在下有难言之隐,这方面具揭不得,还请姑娘自重。”
灵台一瞬间清明,杜宛瀛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连忙道:“对……对不起,我不……不是有意的。”说完便要起身,却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了一般,后背处还有难以难说的痛楚,像是能将她撕碎,顿时身体又软了下去。
男子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她,眼中有些难过。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这里也没有别人,这么逞强给谁看?更何况你背后的伤口还没有包扎,此时若动,只怕血流得更快。想要救你哥哥,就好好留着性命。”
“什么?”杜宛瀛惊诧的抬头,眼中有了一份敌意:“你知道我是谁?”
“若不知道,如何能在深夜的深山中救你一命?杜宛瀛,大越的定远公主,战功赫赫名震天下,我怎能不知?”
他救了自己,应该是友非敌吧。突然又想到他刚刚的话,杜宛瀛急问道:“既然知道我来这的目的,也该知道我大哥的情况吧?你快告诉我!”
“杜仁琰此时无恙,不过以后如何,我不敢保证。”男子轻笑道:“如果你真想他安然无恙的回到太昊或是蒲州,就努力活下来。没有你相助,就算现在没事,也会马上有事。我本想替你包扎伤口,但势必要将你的外衣褪下。女子向来视贞洁如性命,更何况是你这种性子刚强的女子。如今你便做个决择,是要……”
“还请侠士救我!”男子还未说完,杜宛瀛已经开了口,话语坚定。
男子愣了一会,问:“你当真想好了?”
杜宛瀛点点头,“贞洁什么都不过是骗人的空话,有了肌肤之亲又能怎么样,哪个女人小时候没有被爹爹抱过?那个时候就已经和除了自己丈夫的男人有了肌肤之亲,之后再亲几次有什么关系?在乎这么多,只能将自己的思想加上一道禁锢罢了。”
男子沉吟了一会,苦涩的一笑:“你不愧,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
突然像是觉察到什么,杜宛瀛看着他一双深眸,轻问:“侠士,我们之前,见过吗?”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半晌,坐到她身边,道:“姑娘躺好,我替你包扎伤口。”
鲜红的衣服被缓缓扒开,露出大片雪白肌肤。那伤口有一寸多深,仍在不断向外渗着鲜血,如同一朵牡丹,盛放在杜宛瀛的后背。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眸中尽是不忍。
“可能会很疼,姑娘忍着。”
男子从里衣撕下许多布条,和着水替她清洗了下伤口后包扎。蚀骨的疼痛持续传来,杜宛瀛别开了脑袋,忍着疼和他唠起了嗑,想以此分散下注意力。
“既然都知道我是谁,干嘛还一口一个姑娘的叫,显得多生分。”
男子仍仔细处理着伤口,淡淡道:“我们很熟吗?”
“大哥喜欢叫我阿瀛,很多人也这么叫我,你也叫我阿瀛吧。”
她明显能感觉到,男子的动作顿了顿,喃喃道:“阿瀛……”似是想起了往事。许久,回过神,继续包扎着伤口,道:“好,阿瀛。”而后又没了动静。
杜宛瀛是那种喜动的女孩子,此时沉闷的气氛实在让她觉得难受,所以又开始说:“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以后我也好报答你啊。我是那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特别喜欢报恩……”
“可我不喜欢别人总天南海北的找我只为了报答那么一点微末的恩情。”男子用力系紧布条,她不禁低呼了出来,随后就听见男子淡淡的声音:“好了。”
杜宛瀛坐起身子,刚想说什么,又是一袭黑袍兜头罩下,她挣扎着从这一团衣服里冒出头,嗔怒道:“喂,你干什么?”
却见男子一身单衣,若无其事的在捣腾柴火,火焰顿时高了许多。他就这样嗓音平板的开口:“你是对我包扎的伤口有什么意见,还是对我的衣服有什么意见?”
虽然他救了她,又是包扎伤口又把衣服给她保暖,但她还是有些不忿,道:“都有!”
“原来你有意见啊……”男子随口道:“那你随意吧。”
“……”
那一夜,男子就睡在杜宛瀛身边,她虽然觉得不妥,却不知为什么感到很安心。半夜有一次她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只觉有凉意传来。她想,他一定很冷,却不愿意说。
原来,他是这样的关心她。
他们在这山洞中呆了整整半个月,直到外面风声渐平,杜宛瀛的伤势好的差不多,才打算离开。那日有漫山遍野的白梅花次第盛开,随便一嗅,仿佛便能醉倒在迷蒙的冷香中。就在他们要走之时,男子却突然叫住她:“阿瀛,你不觉得欠我点什么东西吗?”
杜宛瀛:“啊?”
男子淡淡道:“哦,忘了告诉你,我这个大夫比较贵,包扎伤口,一次百两银。还有这身衣服,是正宗的蜀绣,珍贵得紧。穿一天,十两银。第一天,你就欠我一百一十两。我们在这个山洞里躲最少半个月,所以一共就是二百多两,还没有外加利息。我这几天我高兴,利息可以给你少算点,那就三百两吧,还清钱我们再走。我觉得大越的嫡出公主,定然不会缺这点小钱。”
她用两只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续道:“而且,你还有个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她忍不住去看,只见男子从袖中取出了什么。定睛一看,脸色青白了好一阵。
那是一张男人的小像。
她偷偷画的小像。
叶柄的小像。
看过这张小画像的只有杨白衣一人,如今却被一个男人看见,杜宛瀛简直要哭了。一把将那随身携带的小像抢过来,还不忘记骂一句:“流氓!竟然偷看女儿家的东西!”
男子倒也不生气,声音不紧不慢的传过来:“我救了你的命,你不报答我就算了,还这样夸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十几天前你还说你不喜欢别人报答你的啊!”
“又忘了告诉你,我这个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比较善变。”
杜宛瀛沉默了好一会,才支支吾吾的开口道:“那你……那你要人家怎么报答你啊?”
男子勾起唇角:“我救了你的命,你难道不应该有些实际行动?”
她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你别告诉我,要我嫁给你吧?”
男子满意的点点头:“孺子可教。”
“那个……”她强装镇定道:“侠士,你是个好人,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男子怔了一瞬,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问:“就是刚刚那幅画上的男子?”声音难得的正经。如今想来,那是他在那十几天里最正经的时候。
她点点头,发出极轻的一声笑:“那个人和你一样,也是救了我一命,所以我一直在找他,还因为怕自己忘记,偷偷画下他的样子。就这样,我找了他整整六年。虽然我承认,你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我明白了。”男子的眼神一反常态的沉静,“咱们走吧。”
“喂,我还没还你钱呢!”
“不需要。”
她觉得他真是很奇怪。
后来,他带着她去救她的大哥杜仁琰,又把他们安全送回到太昊。她想好好感谢他,他却不辞而别,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走的那天,天上下起小雨,那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雨。她觉得胸口那块儿缺了什么,却努力说服自己,她喜欢的是叶柄,不是他。
可是如今,他告诉她,他就是当天救下她的那个蒙面侠士,这很好。可就算那个人不是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喜欢的人,始终是他的。怪只怪,她太执着于一个名姓。
火光冲天。杜宛瀛将头深深的埋在他怀中,轻轻唤道:“叶柄。”难得的温柔。
“阿瀛,我救了你的命,你应该是要报答我的。”白叶榕看着她,淡淡一笑:“我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你难道不应该,陪我一生一世吗?”
“一生一世……”脑中渐渐的昏沉,杜宛瀛轻轻地说:“来不及了,不如,下辈子吧……”
“为什么要下辈子?今生今世不好吗?”伸手抚上她的眉眼,“我不许你死,我会再救你一次!”口气近乎命令。
“白叶榕,我会在下面等你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入轮回,下辈子一定会在一起。”越说脑子越迷糊,却仍记着正事:“不过,你不要再和大越为敌了,留下来,去帮帮我那仁善的大哥吧,就算,我求你……”
他点头:“好,我答应你。”
“还有,在我睡着之前别离开我,我不想再看见你离开的背影,以前我似乎总是看见你离我而去。在户县是这样,在长安也是这样……”
心中一痛,白叶榕搂她搂得更紧,轻声说:“好,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阿瀛,你若想睡,就安心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醒来之后,就再也不会有疼痛,不会有眷恋。”
杜宛瀛顿时觉得很安心,就这样心满意足的进入梦乡,从此,再也不会醒来……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仅仅是那近一个月。
多少年,他第一次流泪,心碎欲绝原来是这样的滋味。眼泪顺着脸颊而下,滴落在她清丽的容颜上。皑皑银甲下,还有她未来得及换下的喜服,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怨不得旁人。
天地仿佛变得灰白,他缓缓抬起头,浅笑,笑容绝望而伤心。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眼前多了个白衣的公子。眼如流星,面若冠玉。司马琅轩低头看着安然入睡的杜宛瀛,眼神一瞬间苍白,却平静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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