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更是鸦雀无声。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起兵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其实不光是北夷人,还有大越西南的吐蕃和西域诸国最近也不太安份,说不定那时也会搀和进来好分一杯羹。到那个时候,杜家父子辛辛苦苦创立的大越基业,可就彻底土崩瓦解了。
苏珉不禁问了句:“那殿下意欲何为?”
杜仁琰的唇角牵强的往上摆出一个弧度,那硬装出来的笑容怎么瞧都让人有些于心不忍:“无论如何,我相信父皇,他不会杀我,也不会改立太子。但我杜仁琰绝不能做弑父夺位的千古罪人。倘若如此,就算真的得了天下,又能如何?只能一辈子活在悔恨之中。谭大人,”他顿了顿,“本宫跟你一同前往仁智宫。”
“太子不可啊!”苏珉惊惶的喊出声来,“如果皇上认定你要起兵谋反,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你的下场,会比卓朝废太子白靖仁惨一百倍!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不为了天下百姓,也要为了这些誓死追随你的东宫众人、为了两位小皇子和两位娘娘想想吧?”
他依旧有些凄凉的笑着:“有些时候,想得越多,顾虑就越多……”
话未说完,便听“扑通”一声,苏珉竟然一下子跪在他脚下,眼中满是期盼和哀求。“微臣苏珉,恳请殿下三思!”
“玄庭,你……”
下面东宫诸臣也不约而同的撩袍而跪,“臣等恳请殿下三思!”
这场景,在谭珪这个外人看来,也是极尽悲凉。他虽然早就知道太子德才兼备,手下皆是当世能人,却不知这东宫能够如此上下一心。
杜仁琰缓缓从跪着的众人中走到谭珪身前,许久后,沉声道:“我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劝。”他一双深眸看着谭珪:“谭大人,这就走吧。”
谭珪知道这么多人都没有劝动他,自己也再难改变什么,于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同杜仁琰一同走出了大殿,身后传来阵阵呼唤之声,但声音却越来越飘渺。他看着身旁的太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太子的脸上,有一种置诸死地的慷慨。
那一日,杜仁琰免去太子的礼制,摒除随从人员,前往仁智宫面见杜珗。与他所想有些出入的是,那日的大殿之中,只有杜珗一人坐在龙椅之上批阅着奏章,多少有些冷清,良久,清朗的声音缓缓在殿中回荡。
“儿臣参见父皇。”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茕茕而跪的杜仁琰,“仁琰,知道朕今日召你来,所为何事吗?”
“知道,为了晁夹古蓄意谋反之事。”
杜珗有些惊诧:“怎么,谭监把事情告诉你了?”
杜仁琰实话实说:“是,谭大人还说,玄焱在父皇面前告儿臣指使晁夹古谋反,父皇让他诱儿臣前来,好将儿臣治罪。”
“既然都知道了,也省得朕多费唇舌。朕倒想看看,这件事你如何解释。”
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儿臣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父皇要儿臣如何解释?”
“没做过?”杜珗从桌上抄起那封“密信”摔在杜仁琰面前,愠怒道:“那你看看,这是什么?你敢说这不是你的笔迹?”
杜仁琰冷冷的笑了一声,那映入眼帘的字迹,的确是自己的。普天之下,能够把自己的字迹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除了他的二弟,还能有谁?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一间布置算不上豪华的小屋中,一位年长弟弟十岁的哥哥正抓着弟弟握着笔杆的小手,在雪白的宣纸上化开一道道墨痕。弟弟转身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截的哥哥,奶声奶气的问:“哥,这三个字是什么啊?”
哥哥双眸如秋水明亮,言简意赅的说出三个字:“杜玄焱。”
弟弟继续注视着他,“那不就是我的名字吗?”
哥哥温润一笑:“是啊,父亲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如烈火般燃烧,替天下百姓尽自己的一番心力。所以二弟,可不要辜负了父亲对你的期望,要努力学习,听到了吗?”
弟弟使劲的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哥,我肯定不让父亲失望,也不让大哥你失望!”他挣脱哥哥的手,独自抓着笔杆,在那三个字的左侧,照猫画虎又写了一遍。
没有丝毫出入的字迹赫然在那张宣纸上劈开一番天地。屋外,清风拂过。
蓦然回首,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他的二弟果然没让他失望,用自己教给他的字反过来想要自己的命,可真是他的好二弟啊!
“不管父皇信与不信,就算有这封密信在此,儿臣也没做过这样的事。”杜仁琰对上杜珗包含怒火的眸子,不紧不慢地说:“父皇,你为何不想想,儿臣又何必要谋反?父皇百年身后,这天下一样是儿臣的,早几年晚几年又能如何?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儿臣真要谋反,父皇此刻必肯定不能坐在那张龙椅之上!又如何能在这里指责儿臣谋逆?”
“逆子,真是逆子!”杜珗又一次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全身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杜仁琰依旧不卑不亢,“父皇难不成是不相信?儿臣是当年的河东都督,虽然离开多年,但河东重臣仍是当年儿臣的部下。再说河北、山东,儿臣曾经领兵在这两地剿灭了魏成亮和徐元朗,采取的宽大政策可以说已经赢得了两地百姓的民心。最重要的,是太昊,父皇临行前将太昊交到了儿臣手中,只要儿臣一声令下,太昊立刻就可以归儿臣所有。若是儿臣真的有意起兵,河东、河北、山东、太昊,马上都会变成儿臣的天下!这可就是半个大越。而且儿臣敢以性命担保,若儿臣得了天下,绝对会比父皇你现在做得更好!”
杜仁琰这种固执的态度,在杜珗看来,就是在向他示威。原本他还能抑制住自己心中渐旺的怒火,但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一瞬间喷薄而出:“好你个杜仁琰,朕原本以为你是个胸怀天下的正人君子,让你做太子会是天下百姓之福,没想到你也是这等狼子野心、禽兽不如的人!朕今天若不惩治你,都难消朕心头之恨!”他朝门外厉吼一声:“来人!”
十几名宫卫应声而入,拱手齐声道:“陛下。”
“你们,你们赶紧把这个蛇种豺性的逆子给我关入天牢之中,朕要下旨废了他!”
那十几名宫卫面面厮觑、犹豫难定,始终没有动手。
杜珗见此情形,厉声喝道:“你们怎么还不动手?难不成都是太子谋逆的同党?”
良久,终于有一名宫卫站出来替杜仁琰说情:“陛下,太子为人宽厚、礼贤下士,监国这么多年更是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大越,百姓无不对他感恩戴德啊!所以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饶过太子殿下这一次吧。”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谋逆之罪在刑法上可是要株连九族的!朕没杀他就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杜珗没有想到,那名宫卫竟然直接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几乎用乞求的声音说:“陛下,你就饶了太子殿下吧!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啊,卑职以前曾经在东宫当过差,太子知道卑职家境贫寒,上有老母无人侍奉,还亲自去卑职家中给我老母送去了好多银子。这种肯为百姓着想的太子,自古以来能有几个?如果陛下一定要泄愤,那就杀了卑职吧,还请陛下千万不要废了太子,大越可以没有卑职,却不能没有太子啊!”
杜珗不过一怔的功夫,在场的所有宫卫纷纷跪下,口中齐声喊道:“请陛下开恩,不要废了太子啊!”
他其实还不知道,杜仁琰来此之前,在东宫就曾经上演过这样一幕。他更没有想到,杜仁琰已经如此深入人心,进来的不过十几名宫卫竟然群情激奋全部替他求情,甚至还有人愿意为他牺牲性命。这若是在朝堂之上,响应者还不知会有多少。杜珗无力的微阖双目,沉声道:“你们把他先关在偏殿之中,让殿中监陈福看着他。至于他这太子之位是存是废,等朕与众臣再商议吧。”
那十几名宫卫像是死里逃生一般兴奋,连忙叩首:“多谢陛下!”
杜仁琰作为当事人,却没有人家那么高兴,只是在嘴角挂起带有嘲讽意味的冷笑,缓缓叩首,道:“儿臣,谢父皇不杀之恩。”
这清朗的五个字,带有浓浓的讥讽之意。本就无罪,何来恩德?
“你说……什么?皇上差点就废了太子?”绯羽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下去,幸亏一旁的风胤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姐姐,没事吧?”
替杜仁琰通风报信的,正是那名在仁智宫为太子求情的宫卫,他额上还带有浓密的汗珠,想必是从仁智宫中急急跑了出来。
“娘娘别担心,太子殿下现在只是被皇上压在仁智宫偏殿,暂时应该不会有事。众大臣中,心向太子的应当不少,而且皇上身边还有济王殿下,想必不会废了太子。”宫卫安慰道。
“父皇的心思,不是那么简单的。更何况,他身旁不单单有景瓒,还有杜玄焱……”绯羽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揉着眉头,喃喃道:“能在父皇面前劝动他的……”
一旁的苏珉站出来道:“太子妃,臣想起来一个人,或许能救太子。”
绯羽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看着苏珉,风胤言急道:“魏大人快说,是谁啊?”
“内史侍郎韩伦。”
往事在瞬间涌入脑海,绯羽忽然想起来,这个韩伦是前卓旧臣,越朝建立后,韩伦的这个内史侍郎还是杜仁琰在杜珗面前举荐的,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就是需要他报的时候了。她下定决心:“好,我即刻去找宁王的侧妃杨昭月,让她去找韩伦,她和我有不少交情,又是前卓公主,韩伦看在她的面子上一定会去的!”
“娘娘不可。”苏珉劝道,“就算杨妃娘娘肯帮助太子,也一定会惊了安宸晦、明清城那几只老狐狸。娘娘如果信得过臣下,便让臣去见封大人,我一定会劝动他在皇上面前替太子求情。”
绯羽莞尔轻笑:“还是魏大人想得周到,便如此吧。”
“是,微臣马上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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