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仁琰一愣,旋即说道:“是,儿臣很早就听说安宸晦有个次子名叫安义通,平日里仰仗父亲的势力作威作福、横行霸道、鱼肉百姓,但也只是道听途说,便从未在意。直到玄焱诬陷儿臣谋反,沈恒和魏挺被罚流放,儿臣才想起这件事来。若能一举除掉这个危害一方的恶霸,替叔玠和魏挺报仇,还能累及安宸晦,哪怕只是调离天策府,明清城一人也是孤掌难鸣,如此岂非一举三得?儿臣便定下了这招苦肉计,后面的事情,想必景瓒都与父皇说过。”
杜珗思索了一会,方才言道:“此时玄焱手中有十万大军,而安宸晦在宁王府的根子很深,万一杀了他,朕怕玄焱会反。不过你放心,朕自会把安宸晦和明清城调离天策府。只是这安义通也不能杀,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也会让他也常常一百杖脊的滋味,他若能受得了也就罢了,受不了朕也算是法外开恩,玄焱和安宸晦也不能再说什么。许奋朕会下旨抄家灭族,毕竟你这大越的太子也不是白打的!仁琰,朕如此处置,你认为如何?”
“父皇考虑周到,儿臣佩服,便如此吧。”
原来,他和杜玄焱,在心计方面,都及不上他们的父皇。
其实,是远远不及。
盛世太昊,也不过他们父子四人,掌中一粒沙。
掌心翻覆之间,便是天下。
杜珗神色顿时变得神秘,幽幽地说:“仁琰,今日朕来,还要送你个礼物。”
杜仁琰不明所以:“儿臣不明,请父皇示下。”
“你这苦肉计使出来,朕对你日后能够稳坐天下也就放心了。”杜珗从广袖中拿出一个十分精致的金属盒子,上面还刻有杜越皇室专属的皇室印记,泛着耀眼的光芒。他把它递到杜仁琰面前。“这里面,是调动太昊五万守军的虎符,朕今日便将它交到你的手中,日后若有万一,诛杀叛逆便是你的职责所在。”
杜仁琰知道,杜珗话中所说的“叛逆”是何人,惊道:“父皇,这是保卫太昊的重要屏障,应该由父皇亲自保管,儿臣何德何能得此贵重之物?就算父皇相信儿臣,众大臣也不会信任儿臣啊!”
“此时只有你我在场的三人可知,再无第四人知晓,怕什么众大臣!”杜珗将那个金属盒子硬塞给杜仁琰,“你若是心怀不轨,得了虎符将朕从皇位上推下来,朕也无怨无悔,就像你对朕说的,若是你当了皇帝,绝不会比朕差,反而会做得更好。”
如此,杜仁琰就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了。他伸出双手,婆娑着上面的皇室印记,“儿臣……谢父皇信任。此生此世,儿臣定然不会做出那种欺君罔上的大逆不道之事,请父皇放心!”
杜珗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记住,无论何时,发生何事,你的太子之位,绝不会变。”他从床沿站起身,转了转老腰,朗声道:“唉,朕当真是老啦,坐这么一会就觉得累。仁琰,你且在此安心养伤,朕这就回宫。胤言,记着和绯羽一起好好照顾你们夫君啊!”
风胤言应道:“是,父皇请放心,胤言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太子殿下。”
杜珗点了点头,刚要走就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仁琰你这么多年都在太昊尽心尽力帮朕处理国事,辛苦你了。正好最近朕的身子挺硬朗,国事还能处置的过来,等你伤好之后,朕特许你一个月的假期,出去好好散散心吧。”
杜仁琰一笑:“那儿臣就多谢父皇了。”
杜珗也深深一笑,带着人起驾回宫。
风胤言见杜仁琰许久没动静,唤了一句:“殿下?在想什么?”
他顿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那个……本宫今天精神不错,想出去……出去转转,呵呵转转。”
杜仁琰的心思,却被风胤言一下子看出来,她恍然大悟,笑道:“我知道了!殿下想要去找绯羽姐姐,干嘛这么吞吞吐吐的,我把她叫过来不就好了?”
“是你刚刚说她事务繁忙的。”杜仁琰心中暗道,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也能如此轻易看透别人心思了,真是尴尬啊。想完又干笑两声,“还……还是我去找她吧。”
风胤言俏皮一笑:“那好啊,殿下我扶你去。”
却不料两人刚开门,就撞见一个浅绿色的鲜明身影,不是绯羽是谁?风胤言知趣的退下,绯羽不自觉左顾右盼,神情有些紧张:“殿下,臣妾那个……那个……哦……哦对,我听说父皇来了,就想过来……过来看看。”
杜仁琰心中一阵轻笑,却还装作那副淡淡模样:“父皇许了我一个月假期,本宫想在七夕的时候去西亳逛逛,你跟本宫同去。”明明是在向她服软,却说的像是命令。
绯羽瞄了他一眼,应道:“哦,知道了。”
终于快到了七夕。
临行前,无垠还特地来找过绯羽,十分严肃:“我说妹子,你真的放心就和太子两个人去西亳,而不用让我带几个人暗地保护你?”
她诚实的点头:“放心啊,而且是特别放心。有我堂堂与梅轩轩主在,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别总带着那些人来碍眼,我可是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的!”
无垠挑了挑眉:“别忘了,你手里的隐卫是干嘛用的,皇帝让你用这些人保护好太子,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对皇帝可不好交代。”
绯羽十分奇怪:“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没吃药?保护太子,你不是挺讨厌他的嘛!”
“谁担心他了,我是在担心你。”
她随即一挥手:“没事,放心好了。行了行了,别啰啰嗦嗦了,我要走了呢!千万记着别带人跟着我,要不然保护不了我还得连累我保护他们。”
而事实证明,无垠的直觉的准确程度已经毫无疑问的超过了绯羽。
两人驾马一路东行,来到西亳,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这是件或许本应该早早就发生,却迟迟没发生,在此时却莫名其妙的发生的事。
他们,遇刺了。
她没有想到,“七夕”二字填上一横,便是个“死”字。
他们一连走了数日,到西亳时是七夕节的前几日的夜。看着熟悉的人来人往,听着熟悉的小贩叫卖声,嗅着熟悉的饭馆酒香与饭菜香,绯羽觉得仿佛重生了一般。
她急忙从腰间将钱袋掏出来,开心的回头对杜仁琰说道:“我现在可是又饿又累,咱们先去找个客栈住下,然后再让店家弄些好酒好菜来怎么样,殿……”话中瞧见这位太子殿下牵着马心无旁骛的在看两边的店家,静了一会儿,轻轻改了称呼:“夫君……”虽然声音细微,但却入了他的耳朵。
杜仁琰回过头瞧着她,目光清冷,绯羽心中一凉,却不想他并没有反对这个称呼,只是给出了一个建议:“夫君太矫情,叫相公吧。”
两旁店铺的灯火隔着数米,绯羽蓦然垂头,腮边多了一抹微弱的霞红,目光落在地上:“那好,就唤相公。我先去……先去找客栈。”然后急急忙忙走出去。
但还没走出几步就又听身后的杜仁琰道:“不用麻烦了,就这家吧。”说完又添了一句,“我也有点饿了,懒得走。”
“好,就这里。”
月上中天,流光飞舞,他们找了家客栈,吃饱喝足后各自回房安歇。她躺在床上,脑中总是他的那句话:“叫相公吧。”
相公。
今夜的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第二日大早,洗漱完毕一直到吃完早饭,绯羽都没看见杜仁琰。昨晚因为太激动几乎一晚都没睡,今早早早就起来还是想去探一下杜仁琰的口风,她觉得这是他们握手言和和平相处的好机会。
走上去找了找,才发现杜仁琰早已不在房中,只有一只不知何时落在窗前的通体雪白的信鸽还在来回扑腾,她觉得他应该是出门会客了。绯羽一边往外走一边琢磨这事,觉得杜仁琰在西亳不应该有什么朋友,怎么会出门会客呢?等了将近一天也没见他回来,她觉得这事有点不对。
步出客栈,可见远山层叠,绯羽却不晓得应该去哪里寻找杜仁琰,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也就沿街溜达起来,此时才觉得带上几个人一起出来是个正确的选择,好歹能让他们出去寻找一下。
一路思索,再抬眼时,绯羽发现自己已经走入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巷,想想该是自己刚刚走了神,误走了进来,刚想退出去却听到一声呼唤:“轩主留步!”
绯羽一怔,连忙回过头来,原本想要夸奖这位小兄弟一番的,觉得他来的真是及时,入目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她做与梅轩主已经有些年头,轩中弟子不应该有她没见过的,一时间心中疑惑,问道:“本轩主为何从未见过你?”
“哦,属下是新来的,无垠大哥正是属下的顶头上司,正是他派属下来的。”那人这样答道。
见他说起了无垠,绯羽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你们来的正好,可见到太子殿下了?”
那人如实回答:“是的,属下看见太子殿下进了天雅居,来寻轩主也正是为了这事。”
她对这人没有丝毫怀疑,就乐颠颠一路打听去了天雅居。到那时已是万家灯火,她有些饿了,本以为那是个卖家具的地方,所以总是没什么兴趣,可走到门口才发现原来是个青楼。
一时不知做何感想。她生长在青楼,却从没想过杜仁琰也会逛青楼。但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持镇定,绝不能在他面前出丑。通过一路撒银子,绯羽终于走了进去瞧了瞧,在里面的一处八角小亭子中,她瞧见了一袭蓝衣的杜仁琰正颇有闲情逸致的在泡茶,他似乎每次进青楼都喜欢穿蓝衣服,上一次随手撒了十万两也是这一身装扮。而他身边坐了个衣服有些异域风情的女子,但是样子挡在她眼前的一串珠帘后,有些看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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