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足睁开眼睛,绯羽的额头上刷的冒出来一排冷汗。她不晓得自己重病的时候是副什么德行,但想想唯一有些意识的那段时间,就明白了八分。纵然如此,眼前这幅场景对她的冲击还是超过了她的可接受范围。
此时此刻,她正衣衫不整地趴在一张不大不小的床上,四周幔帐里里外外为了好几层,幔帐下坐了个一身水蓝色织锦袍、正在翻阅书籍的翩翩佳公子,乍一看还蛮有闲情逸致的。这些还好,最要人命的是她觉得脑袋下面软软的,转头一看,才知道是她正枕着那人的手,而自己的口水已经流了他一手。
能穿蓝衣服穿得如此风度翩翩的人,绯羽这辈子就认识两个人,一个是宁王府的天策上将,一个是东宫的大越太子,而此时能够出现在这的貌似只有……
翻书的哗啦声在她头顶响起,绯羽木然的抬头,额上冷汗瞬间又密了一层,不是杜仁琰是谁?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书上,而书后头则响起一个淡淡嗓音:“醒了?”
绯羽像是弹簧一下子弹起身来,起来之后才觉得全身像是要散架了一般疼痛,但还是伸手把枕在她脑袋下又沾了她许多口水的杜仁琰的手擦了擦,干笑了两声,道:“对不起殿下,那个……睡得死了,没啥感觉……呵呵……”
杜仁琰从书卷中抬头,蹙眉端详一阵,低头继续翻页:“你觉得你做错了?”
“这个……”一时间,绯羽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岔开话题,“我睡觉的时候好像听见无垠大哥的声音,那个……你有没有看见他?”
“哦,当时你在我怀里昏死过去,正好无垠赶了过来,向我亮明身份,带着你我去找了一位这西亳城中的神医,他以金针过穴之术将你已断的心脉接了起来,这才保住了你的性命。照顾了你一天之后,他就走了。”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心中百转千回练了无数次。
虽然绯羽十分怀疑他怎么能把这番话说的这么心安理得,但想想出门时无垠确实说要跟来的,便觉得没什么好疑惑的,笑道:“看来我欠了他个人情,回去要好好谢谢他。”
却不料杜仁琰又道:“我看谢就不必了,他说不想让你知道这事。”
“哦,知道了。”
左手却被她猛地握住,书卷顺势拿开,杜仁琰右手撑着床看她,眸中难辨喜怒:“三天前,你怎么想的?”
绯羽微微蹙了眉,表示既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三天,也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三天前,在燕玄伶面前,为什么要救我?”
哦,原来他问的是那件事。绯羽心道,你还敢专门提出来这件事,真是太有胆色了,咳了一声道:“有两种回答,一真一假,殿下想听哪个?”
“都要。”他回答。
她整了整衣服,不紧不慢的回道:“这假话,就是你是大越的太子,你的安危关乎整个大越的命运,只要是个大越人就不能对你见死不救,更何况我还是你的太子妃,虽然你从来没承认过,但我还是要救。”
他的神情十分泰然,似乎已经料到她会这样说,所以只是又问了一句:“真话呢?”
绯羽的神色略有复杂,心中又是一阵浓浓的委屈:“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一直不喜欢我,所以我想,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一定会很高兴吧。”眼泪也不争气的留下来,“我那么喜欢你,如果你离我而去,留我一人独守着回忆。那回忆里有我有你,虽然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但你已不在,那我一人还有什么意思?”仰起头看着他,勉强一笑,“你一直巴不得我离开你,可是我现在还活着,你一定很失望吧?”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杜仁琰拧起眉头,慢慢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尖灼热的划过她的脸庞,替她拂去脸上的泪痕。那种怜惜的温柔,再次勾起人心底软绵绵的痛。
绯羽不禁全身一震。
当年那个温柔的子辰,又回来了。
“那你就这么狠心,让我一人守着那回忆吗?”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也会伤心。”
“可是你说……”
“那是从前,以后不会了。”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阿瀛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说,是她太过执着于一个名姓,以至于错过了最好的姻缘。当时我对这句话并不能感同身受,却不想我已经走上了和她相同的道路。但我却比阿瀛幸运得多,你还活着,我还爱着,我们还有消除误会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突然泪如雨下,所有伪装的坚强在感受到他体温的那一刻崩溃。
杜仁琰抚着她的背,声音有些沙哑,“曾经我不畏惧千军万马,哪怕身陷敌营也不过一笑置之,生死对我而言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可是那天你面对燕玄伶说甘愿为我而死时,我会害怕,怕你真的会离我而去,从此黄泉碧落阴阳两隔。到那时候,我做错事,没有人替我向父皇求情;我设下的局,也没有人能看懂,没有人能帮我,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顿了顿,“我曾经以为最深沉的感情,莫过于分开之后,我还将另外一人的影子刻在心底。可是我却不知道,我早就走入了自己给自己建的死胡同。若是没有燕玄伶,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有多爱你绯羽凝忆。”
她趴在他肩头,哭得像个走丢许久刚刚才找到家的孩子。
倒底,她还是做到了。
窗外暖阳高照,时不时有几只飞鸟啾鸣,日光透着雕花的窗格子投进来,映到幔帐上,像是抹了层淡淡光晕。杜仁琰突然握住她的肩,良久,道:“今日正是七夕,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绯羽原本觉得一出太昊就遇到这样的事,他会把自己当成严重病患养在家里,作为一个负责人的丈夫大概都会这样吧?不过皇家的人思维一向不好判断,更何况他还是堂堂的大越太子。
日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室中留下斑驳的影。
影子已经从桌子的一侧移到另一侧了,从上午直到下午,杜仁琰和杜景瓒就一直坐下来下棋喝酒没有动过,这已经是第三盘。
杜景瓒手中把玩着一颗棋子,趁着对方在看棋之时向他求证着那件事:“大哥,我听说自从你和绯羽嫂子去年七夕去了西亳一趟回来就和好了,真的假的?我可是记得以前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听不进去,怎么这么快就如胶似漆好得和一个人似的?”
在这位四殿下从良已久的心里,值得他关注一下的女人除了自己的老婆梅苕蓁便唯有这个雄才大略的与梅轩主。追溯到他出生之日起,他的大哥对于除了白霓衣的哪个女孩子特别有兴趣就没有什么印象了。无双公子举世无双天下之人皆知,因此历来有许多女子向杜仁琰献殷勤,但他似乎对于风月这事特别超脱,这么多年以来除了白霓衣,愣是没有让杜景瓒抓住什么把柄,这让他觉得很是无趣。
杜仁琰转着酒杯思忖棋路,闻言一笑:“是啊,燕玄伶以我的性命要挟于她,绯羽便舍命救我,此等大恩焉能不报?”说完落了一子,“三弟,该你了。”
杜景瓒愣了半天,回过神来颇为惊讶:“大哥,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对她好只是为了报恩吧?”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你大哥我是大越太子,她作为我大越的子民,救我难道不是应该?我只是通过这件事知道了一些我本就应该知道的事,所以误会消除,自然而然也就和好了。”杜仁琰点了点棋盘,“景瓒,你确定找我来是为了下棋的?”
杜景瓒打了个哈哈:“那个……自然是下棋,呵呵下棋。”
杜仁琰啪的一声收起扇子,扇柄指了指棋盘:“可惜啊,一心不能二用,你都输了三局了,再输下去,大哥怕伤了你的自尊心。”
“三局?”这一局才是第三局,杜景瓒连忙低头去看棋盘,果然自己的白子被黑子围杀毫不留情,无力回天之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落了一子,然后不禁抚额追悔。
就在此时,门外闯进来一个家奴在杜景瓒耳边絮叨了几句,他眼中立刻现出一抹精光,杜仁琰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何事如此高兴?”说完正应了自己那句话,一心不能二用,得意之下手中的黑子一时落偏,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杜景瓒兴奋之下兴致勃勃的提醒还在思忖怎么反败为胜的兄长:“大哥你落错了子,杜玄焱也露出了狐狸尾巴,这可真是好事成双啊!”又是一子,棋盘上立刻翻天覆地。
“哦?玄焱怎么了?”说完开始伸手收拾棋局。
“我得到了个消息,说二哥让宁王府的车骑将军张亮去西亳招募私党,被我手下的人给查出来了!我想他肯定是知道你和大嫂和好如初,惧怕嫂子在江湖中的势力,这才甘冒大险让张亮去西亳、山东联络豪杰。”杜景瓒起身拍了拍衣服,“大哥,这最后一局可是我赢了,现在我就去让人去抓这个张亮,只要他把事情一招,二哥就完了。”
“等等。”杜仁琰手上一顿,“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景瓒先是一番踌躇,才道:“大哥你如此精明,小弟我也不能落后啊!当年攻入西亳之后,二哥发钱粮笼络人心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对,西亳肯定是二哥的天下了,所以我留了些人在西亳,好监视那边的一举一动。”
“就这么简单?绯羽手下的与梅轩弟子遍及全国,若是有什么事,她怎会不知道反而是你先知晓?”杜仁琰十分有深意的一笑,“玄焱不是傻子,这么重要的事若是能被人轻易查出来,那便不是他天策上将的作风了。只怕是你私自养了些密探杀手什么的,这才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带回来吧?”
“这个……”杜景瓒噎了半天,才拱手道,“大哥心细如发,小弟佩服。的确,多年以前我就养了五百死士,让他们在外替我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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