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瓒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就是觉得很烦很生气,非要把这个张亮狠狠打几下才甘心,却没想到后来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十分愧疚的看了看杜仁琰身上的伤,“大哥,你真的没事吗?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我知道。”杜仁琰戏谑的一笑,“你怎么比你那绯羽嫂子还唠叨?我都说了没事了。不过这几天晚上我可不能回东宫了,你那两个嫂子若是见了我这副模样,肯定得找你拼命!连我都打不过她们两个联手,若是你就更难说了,肯定得吃亏。”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别自责了,没事的。”
“嗯,多谢大哥。”
朝阳洒下金辉,杜玄焱一身橘色朝服显得更加惹眼。刚一进府,明清澜就带着她的大儿子杜承乾就迎了出来,见自己的王妃眉眼间有些担忧,不禁问:“清澜,这是怎么了,如此忧心忡忡的模样?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自从白霓衣逝后,杜玄焱便再无什么牵挂,一颗心除了如何争夺储位,就都落在了明清澜上,毕竟明清城能帮他的不止一星半点。
明清澜慌慌张张的回答道:“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张亮的事情败露,被皇上下旨关进天牢了!刚刚大哥和三弟先后进去,怕是严刑逼供去的。一但他将事情真相说出来,我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杜玄焱却不以为意,反而轻笑:“张亮被抓了,当真?”
“我说你怎么就一点都不着急呢?”此时的明清澜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着急?”杜玄焱轻笑一声,牵过杜承乾的小手,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道,“本王为何要着急,高兴还来不及呢。张亮被抓,本王早已料到,派他去西亳也是本王故意为之,这正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明清澜十分惊讶:“玄焱,你的意思是……”
“他二人去天牢,必定问不出什么。我想他们回来时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本王韬光养晦了一年,是时候该出手了。”
此时,稚气未脱的杜承乾突兀的拉了拉父亲的手,“父王,你为什么总是要对付大伯啊?”他低着头玩弄手指,“大伯是个好人,父王你上次带兵去北夷的时候,大伯和两位婶婶还带我和几个堂弟出去玩呢,对我就像……就像父王对我一样,所以你不要算计他好不好?”
杜玄焱心底一紧,缓缓蹲下身来,脸上带着酸楚的笑。“承乾,有些事你还太小,不会明白的。”
杜承乾却倔强的抬头,刚才稚嫩的模样消失无踪,坚定的说:“父王,儿子已经八岁不小了,我也知道善恶是非。大伯是个好人,是个好太子,父王不应该算计好人!就算你算计大伯,也一定不会成功的!”
明清澜厉声道:“承乾,怎么同你父王说话呢?”
杜玄焱却并不生气,伸手轻抚着杜承乾的小脸,语重心长:“承乾,生于帝王之家,不能看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有些时候,好人当了皇帝,却不能稳守江山,而坏人却能够成就惊天之举。还记得父王给你讲过的,秦王扫六合的故事吗?父王说过,嬴政焚书坑儒、耗民百万修筑长城,可以说恶贯满盈,绝不是个好人。但就这样一个暴君,却统一六国,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皇帝。还有曹操、司马炎这些乱世枭雄,哪一个是通过心慈手软成就霸业的?”
他顿了顿,“说到杨坚,父王便不得不说,杜家众人,也与杨坚的普六茹家族一脉相承,他们在权力巅峰中摸爬滚带了近百年,可以说杜家上下的每一个人,骨子里都对权利有着极大的渴望,你大伯、父王,甚至你的四叔,都是如此。不过成者王侯,父王要做我们兄弟中的胜者。承乾,你放心,如果日后父王成了皇上,一定立你为太子,让你成就惊天伟业,绝不让今日发生在你父王和大伯之间的事情在你和你的兄弟间重演。”
杜承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记住父王的话,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成王败寇,面对天下,必要狠下心来!”
杜承乾果然是将这句话记得很牢,现在的杜玄焱如何能知道,今日一席话,便替自己的帝王之路上,设置了一个强劲的对手。而这个对手,以他为榜样,也得了他的精髓。他更不知道,而今诸王之间发生的事,终有一日,会在自己的儿子们身上重演。而这场戏的总导演与总策划,便是自己。
杜玄焱缓缓站起身,“清澜,清城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早朝都没有去,今日可好些了?”
“家兄今日的确是好些了,刚刚他还在院子中练剑,看样子应该能够再次帮王爷办事了。不知王爷这次想让他办什么?”
他深深的一笑,“你当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能猜得出来。争夺太子之位的这条路上,若少了你的帮忙,只怕也不会如此轻松。其实我想让他去一趟河东。”
“河东?”明清澜不解,“去何东做什么?那里可是太子的地方啊!”
杜玄焱笑而不语。
他只不过是去寻一位故人,吕家的故人。
一张红笺被缓缓打开,上面清秀的字迹映入眼眸——“明日巳时,曲江池畔,邀卿一同游玩,还望贵府将军白叶榕同往,以护卿周全。玄焱不胜欣喜,万请赏光。”
“他这是什么意思?”白叶榕有些疑惑,“无事不登三宝殿,要我说,妹妹你不能去,杜玄焱此举定然是心怀鬼胎!”
绯羽站起身把他按到座位上,哂笑道:“大哥,你怎么如此沉不住气?我一个小女子还没怎么样,你倒是先发起火来了,就算对杜玄焱不放心,难道也对自己不放心吗?也不想想,他要是想对我不利,何必叫你一同前往,给我增加一个帮手?”
白叶榕气结,拿起桌上茶杯,如喝酒般将茶水饮尽,“无论如何,你不能去。更何况,太子那边我也不好交代,你们刚刚好上还不到一年光景,万一又和宁王扯上什么关系,难免会让他胡思乱想。”
目光投往窗外,绯羽似是心不在焉:“还有一个月就要到六月了……”
天启九年六月初四,她一直记得这个日子,让绯羽凝打心底里恐惧和不安的日子。
“你管他几月,安宸晦和明清城早就被杜珗调离天策府不准和宁王来往,十八学士没了头领和无头苍蝇没什么两样,济王又快要征讨北夷,天策府中的大将基本上都归了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不管杜玄焱下多大的功夫,他也不可能成为储君,你又何必理会他?”白叶榕不屑一顾,还想再喝茶,仰头方知刚刚已经喝完,索性把绯羽的茶杯也拿了过来,自言自语道:“这大热的天,可得多喝点茶消消暑。”
“不行!无论如何,明日你我二人都要去!”
噗——一句话,激得白叶榕将口中茶水全数喷了出来,“你疯啦?这要是让太子知道,他会如何想?”
“就是因为子辰,我才要去。”绯羽双目微阖,“你若怕危险不愿意去,那我就自己去,你在府中好好保护太子就是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真当你哥是贪生怕死之人了?”白叶榕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好,你想去,我就陪你!不过……你我可千万别让太子知晓此事。”
“放心,我心中有数。”
这一日,她生平第二次穿上那件极为奢侈的衣裳,带着那台红木筝,来到当年曾给杜玄焱献曲一首的曲江池畔那座八角小亭中。真不知道为何,这件最为奢侈的衣裳,却总是在她去见杜玄焱之时穿在身上,或许是想在气场上就压制住对方吧,哪怕她已经不是白霓衣,也一定要有白霓衣的气势!
还记得当年,天上飘有落雪阵阵,身旁还有冷香浮动的白梅花,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曲江池上平静无波,她轻捻琴弦,案几上镇着一只麒麟香炉,安息香正从麒麟嘴里缓缓溢出。
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五年前那个惊为天人的倩影。杜玄焱怔怔的走入亭中,驻足倾听,却听绯羽淡淡言道:“不知宁王殿下约我来此,所为何事?”虽然在对他说话,可她却始终低头拨弄着琴弦,如那年一般未曾看他一眼。
杜玄焱看了看两侧,微蹙眉头:“怎么,叶将军没有来?”
“来了,我让他在十米外候着,以免影响你我谈话。”绯羽抬眸看他一眼,“约我来这,不就是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杜玄焱向右一转头,果然看到十米之外一袭白裳的白叶榕,冲他清浅一笑,白叶榕也恭敬地俯身示意。
“人来齐了,就请说你想说的话吧。”绯羽仍是低头拨弄着琴弦,可以说全神贯注、聚精会神,何况已经弹到了高潮,若不细心,很容易在每个花指后的托劈处绷断琴弦。
杜玄焱虽然不喜欢她这种冷淡的口气,却仍是赔笑道:“其实这次约你来,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件事情的真相。”
“哦?什么真相?我自认为除了太子殿下,没有什么事是我感兴趣的。”
杜玄焱故作无奈,摇了摇头:“你这么说,可就大错特错了。没有人能够逃开七情六欲,你也一样。”他上前一步,幽幽地说:“难道大嫂就不想知道,当年河东郑氏为何会在那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吕子兔的亲人又为何而死吗?”
啪!一声断裂之声传入两人耳中。虽然事隔几年,但绯羽还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师尊给她换颜之时就提过她,吕子兔,也是他的要求之一,他要她查明当年郑氏一族灭族的真相。今日再次听到这件事,心中竟也是感慨万千,心绪起伏之下,竟在最后一个托劈处绷断了琴弦,右手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深红色的伤痕,可她却毫不在意,惊诧的眸瞬间抬起:“杜玄焱,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已经知道……”
果然,她还是放不下。这一次,他赢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