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我用整个与梅轩同父皇说情,让我嫁给你杜仁琰,就是想帮你顺顺利利登上皇位,但我始终没有想到你居然会骗我。这辈子,我最痛恨的就是被人骗,尤其还是被自己日夜惦念的男人给欺骗。既然你根本不在乎我,又为何要说那么多的花言巧语,让我开始对你抱有期望?”绯羽怒不可遏,一刹那,怒火瞬间爆发,手中的剑柄灼烫起来,所有的力气全数化作怒火,猛地将剑向前一刺,刺入了杜仁琰的胸膛里。
“唔……”被眼前猛刺入的一剑震慑住,以前杜仁琰从没料到他与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从他自作主张承下了吕家的事,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幕。
手心猛然被一股巨力震开,绯羽被迫松了手,连连向后退了数步,杜仁琰以内力震开了她。
“呵呵,随你怎么说。不过你放心,毕竟你还救过我,我不会杀你,但也却不能留你。这样吧,我让白叶榕送你回河东,让你守着你那么在乎的吕家的一片废墟安度余生,如何”杜仁琰说着,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以手中的长剑支撑着,半跪在地。
绯羽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并不答他,只是怔怔的望着自己的双手,她不敢相信,她居然又一次将剑刺入了他的胸膛。只是喃喃自语:“果真如他所说,这个赌,到底是他赢了……”她苦笑着看他:“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欺骗别人,也在欺骗自己,真叫人怜悯。到头来……呵,你虽然像他,但终究不是他……”
无论如何,当年她也曾欺骗过他,她回来时就已经做好准备,无论他怎样对他,她都甘之如饴,不会有丝毫怨言。
可是,如今,他们应该两清了,她再不欠他什么。这个东宫,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她再没有看他一眼,决绝的转身踏出了正殿。
脚步声如同人一般,渐渐消失在雨中,再也回不来。杜仁琰双手紧紧握着袖角,万籁俱寂。杜景瓒将他扶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大哥,你为何要如此对她,你知不知道,她其实就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
杜景瓒瞬间睁大双眼!
杜仁琰抬起头,目光望向她离去的方向,唤着她的名字:“霓衣。”就像在阴冷潮湿的牢房,又像是在北夷的大营,那一刻的时光,她抱着他,声带哽咽,而他唤她,轻柔而缠绵。
从那场刺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她绯羽凝忆,就是当年的白霓衣。什么无垠救了他们,都是他编好的谎话。那一夜,不曾有人来救他们,不过是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她各处找大夫,凭着源源不断输给她内力留着她最后一口气。也算黄天不负苦心人,他找到了那个神医,他治好了她,她却说作为救命恩人的他很坏。那一刻,他是真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也真感觉到了心痛。
自从白霓衣离他而去,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觉得痛,好像整个人早已麻木,这世上的爱恨情仇与他再无半点关系。可那一天,他又觉得痛。
那个在新婚之夜被爱人丢弃的女子,那天已经用最疯狂的方式让自己写下宿命的答案――他爱她!即使不停的逃避、即使不停的遗忘、即使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然而命运的线还是将他们紧紧相牵。可笑他到最后一刻他才懂。
她是他这一生最爱的人,可如今这般形势,除了这样,还有别的方法吗?
似乎没有了。
“大哥!”杜景瓒实在是不能再沉默下去,“既然你知道她就是当年的白霓衣,为何要如此对她?我和苕蓁已经错过一次,一为之甚,岂可再乎?”言语间有些愧疚。
“景瓒,我们输了。”杜仁琰突兀的说出这一句,“事已至此,大哥不得不说,我们输了。与其让她陪着我一起万劫不复,倒不如给她寻个清静之所躲过这场灾祸。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最后的悲伤……”
“不,大哥,我们没输,输的是他杜玄焱!”杜景瓒依旧没有放弃,“别忘了,父皇已经派我择日出征抵御北夷了!届时我编个什么理由把杜玄焱手下那些强将都调过来,你再对付他不就易如反掌了吗?为何要说我们输了?”
“玄焱肯定知道她的身份,也做好了万全的计划,才会对我下手。如今,他在赌我对你们的兄弟之情究竟有多深,他知道,我下不了那狠心杀他,他也知道,我会把你杀了吕家百余口人的事扛下来,目的不仅仅要把她再一次夺回去,也是要得到我谋害他的证据……果然,他赢了,赢得很彻底,只要他把今日东宫之事上奏父皇,太子我又能做多久?”杜仁琰的语气中恢复了往日的儒雅,却带有无法忽视的自嘲,“无论如何,我一想起二十七年的风风雨雨,想起多年以前早夭的兄弟,我就不能下决心除掉他……皇位,终究不是我的,仁善,也开创不了杜越盛世。天下……呵,兄弟阋墙,相惜相杀,命运羁绊交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天下!既然不是我的,天下拱手送他又何妨?”
“大哥,当年你说他若登基,势将陷百姓于水火,你怎么能……”杜景瓒看着大哥,眼神复杂难明,“好,杜玄焱暂且不论。大嫂这几年为你呕心沥血,你怎么能赶她去河东?飞鸟尽,良弓藏,这不是让东宫众人心灰意冷吗?”
“我负了她,还让她这么凄凄惶惶的走了……”杜仁琰喃喃,似是三魂七魄都遗失在外,只剩下一个躯壳。杜景瓒于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说,足足有几个时辰,口干舌燥却不见那人有丝毫动静。天上乌云密布,也不知时辰为何,只是突然间,杜仁琰转身从桌旁提了绯羽的那把宝剑,迎着倾盆大雨飞奔出去,骑了一匹马便挥鞭狂奔,杜景瓒忙追了出去,对着雨幕中的身影喊道:“大哥,你忘带伞了!”
可那人却没有回头,他多希望,他能把她追回来。
因为他没有把心中之人追回来,到如今,也只能鞭长莫及。不希望大哥也步了自己的后尘,等到真正无法挽回才知道后悔。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踏过水洼的声音。车身剧烈的摇晃着,绯羽将头靠在白叶榕厚实的肩膀上,面色苍白,清丽的容颜早已不见,一夕之间便憔悴了许多。
不知多久,她黛色的眉猛地一皱,伸手撩起窗帘,无奈的看着天色。果然,天空已经暗淡下来,马蹄和车轮扬起尘土,更加使得空气昏沉沉的,除了细密的雨丝,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白叶榕无奈的笑上一声:“妹妹,杜仁琰骗得你那么苦,你竟然还舍不得他。真不知道,这样一个心计暗藏的大骗子,有什么值得着迷的地方,让你每次失魂落魄都是为了他……”
“你就不能不说话?”她看上去有些烦躁。
白叶榕想了想,转过头来看她:“不能。”
绯羽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又停顿了,一双深眸逐渐黯淡,用力咬了咬下唇,将手缩进白叶榕的掌心里。他疑惑的看着她,好像有什么不对,连忙握住绯羽的手,却是一阵冰凉。警觉的抬头,正对上那双充满痛楚的眼:“妹妹,你怎么……”几乎在同时,他看到了窗外的泠泠雨下,立即明白了什么,又是担忧又是心痛:“你,你怎么不早说?又强忍着,这地方荒郊野岭,连个能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绯羽苦笑,安慰的拍拍他:“那么害怕做什么?这种痛我早就习惯了。”可苍白无比的脸色却泄露了她的身体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白叶榕心中又是一阵抽痛:“你还敢说!原本绯羽凝的身体就弱,那种冷风呼啸的天气竟然还在仁智宫冒雨跪了两个时辰,为了杜仁琰却换来了……”
那年绯羽的一跪,虽然勉强把身子调理了过来,却留下了严重的风湿症,平时还好,但一到阴雨天,身体的各处骨节就开始疼痛,尤其是这一双腿,更是焚心的痛,以她的耐力竟然也痛晕过几次,可见发作之剧烈。
看着平时神采飞扬的妹妹变得如此苍白荏弱,连忙运足功力,一股热气从掌心流出,如同一个暖炉,看她的脸色略好了些,叹了口气:“妹妹,为了杜仁琰做这些,不值得。而今杜仁琰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心知肚明。从前不管你如何对他好,做着怎样成就他霸业的打算,都无可厚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因为他是你的丈夫,你从前所做的一切我都十分理解。可他不是个君子,良禽择木而栖,他不是你的良木,不论是他杜仁琰,还是东宫,甚至是整个杜越天下,这些都跟你再无瓜葛了,不是吗?如今你可以选择的良木,只有……”
“好了。”绯羽垂眸淡淡道,“哀莫大于心死,我不会再去选什么良木了。”她苦笑着看着白叶榕,“真没想到,到最后能让我依靠的,只剩大哥你了。只要你不把我抛下,就这样在河东终老一生,远离皇权的争夺,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你知道河东吕家如今只剩下什么吗?”白叶榕出声劝着,“只有一片废墟,就算你回去,也只能是无家可归,过着四处漂泊的日子。我一个大男人倒还好说,可你这样的弱女子……”
绯羽不禁笑了,“我也算得上是弱女子?好歹我也在马背上摸爬滚打了数年,等抽空你我比上一比,说不定我还能赢你呢!所以别拿我当个普通的人来看待,我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今日这些并不算什么。”
她虽然是坚定的说出口,他却看得出这份坚定背后的艰难。看着她额间沁出的一层细汗,白叶榕鼻子一酸,轻声道:“妹妹,你放心,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你,我也绝对不会把你抛下,我会让以后好好的活下去,也让杜仁琰看清楚,他今日做下的,是最愚不可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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