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还你自由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夙念字数:3476更新时间:26/05/15 15:20:15

“嗯。”绯羽再次把头倒在白叶榕的肩上,闭目养神,细听着窗外落雨,心中却生出一股莫大的苍凉,忽然间想起年前与杜仁琰共同在西亳看满城烟火绽放在一轮弯月边,那一刻,她也是如此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那时候她还在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可当老天要收走一个人的东西时,一刻也不会多等,更不必说永远。

倏的,她直起身子,瞳仁收缩在一起,白叶榕大骇道:“有人追上来了!”

“是他,一定是他……”绯羽忙叫车夫停车,对白叶榕抛下一句“不管是谁,你别出来”后,没等马车停稳就立马跳下车去,似乎刚刚的病痛折磨都不曾出现。

真没想到,前一刻她还在想与他共度的美好日子,之后他便真的出现了。

其实,河东吕家真的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过是因为这张脸,曾经的吕子兔也曾有过如此的样貌,它继承了她的部分神思,在听到吕家百口人是杜仁琰所杀时,她有瞬间的惊诧和心痛,于是,那一剑,她刺得并不温柔,虽然那些人不是她的亲人,但她是在替吕子兔心痛,是替吕子兔报仇。可如今,吕子兔的喜怒哀乐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不是真的吕家小姐,如今只要他一句“你留下”,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留下来。

杜仁琰风尘仆仆的赶过来,身上早已被雨水浸湿,急急的从马背上跃到她面前,胸口处的鲜血已被雨水模糊,看不真切。刚刚还说什么只能依靠白叶榕,而今心中对他那点依恋顿时成为燎原之火,占据了绯羽的内心,她一把抱住他,听着他急促的喘息声,感受着他身上的凉意,喉头变得有些哽咽。“我就知道,你不会那般绝情,你不会的!你一定是来接我回去,对不对?”

雨水泠泠,打在二人身上。杜仁琰怔怔的抬起右手也想要环住她的腰,却猛地回神,一把将她推开,绯羽原本脸上幸福的笑意顿时无踪,怔怔的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只听他将左手所提宝剑递到她面前,淡淡的说:“你别误会,这次来,我只不过想把你留在东宫的东西还给你。真是抱歉,又让你失望了。”

绯羽只觉耳边响起一声炸雷,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泥泞的雨水中,但眼睛还是直直的盯着雨幕后的杜仁琰,不可置信。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直觉整个人都要麻痹了。

他俯下身,将那柄宝剑送到她手中,风吹过的时候,两个人的双手有一刹那的交叠,忽然有了一丝温热袭来。杜仁琰看到晶莹透明的水珠沿着手指间的缝隙漏了下去,不禁有些恍惚,轻唤一声:“良娣。”声音略有起伏。

他看她的眼睛里比刚刚多了几丝温柔,绯羽仿佛闻到了一股过往的味道,对着那张近在尺咫、不住的滴下雨水的面庞,有些诧异:“你刚刚,叫我什么?良娣?”

杜仁琰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是我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叫你一声‘良娣’,因为从今日起,太子良娣的位子上,再也不会有人。”他顿了顿,“当然,也包括你。”

绯羽只觉得心痛。原来,自己的喜怒哀乐已经被他影响的太深,不管怎样,他还是在她心里划下了很深的一道痕。那嗓音近乎崩溃,她说:“你当真,要废了我……”

“如果不愿呆在河东,便带着这把剑离开吧,同白叶榕一起云游方外,再也不必被这些爱恨情仇所羁绊,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只当是南柯一梦,如今梦醒,也该还你自由。”杜仁琰垂眸道。

“什么自由,我不稀罕!”绯羽握紧剑身盯着他,“你当我是什么,你掌中的玩偶吗?你说让我去河东,我便去河东,你让我云游方外,我便四海游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告诉你,我就待在河东,对着那一片废墟,哪里也不去。因为那样,我会时时想起你对吕家犯下的罪孽,时时都恨着你!”

杜仁琰收起眼底最后一丝温柔,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她,语气淡淡:“从今往后,你绯羽凝忆同我杜仁琰再无丝毫关心,你我再嫁再娶,互不相干。”

视线移上去,到襟边栩栩如生的黄龙,她失声道:“什么?”

“日后若有万一,你可改嫁。”

杜仁琰匆匆的走向那匹枣红色的宝马,留给她一个高挑的背影。

“我说过,不会听你的!”

他脚步一顿,微微侧头:“那你就等着自生自灭吧!”

绯羽重重喘息,鼻头都发红。那颗杀手的冰冷之心,早已在白霓衣决定背叛杜玄焱时被丢弃了,此时此刻,她再也装不出那样凛然刚强的模样,喑哑的嗓音和着她的哭声荡在半空中,似这一场大雨悲凉:“杜仁琰,你是个混蛋!”

混蛋这两个字,他早已经用在了自己身上,当他知道她就是白霓衣的那一刻,就注定他是个混蛋。仍是没有回头,杜仁琰握紧袖口翻身上马,手中马鞭扬起,啪的一声落在了马屁股上,那马嘶鸣了一声,飞奔而去。

最后的悲伤,你看不到,这很好。

但这深埋心底的一句话,她听不到。

盛夏的雨,不是来去匆匆,就是连绵多日,这场雨明显属于后者,几个时辰都不见转小,反而有增大的趋势。绯羽冷得瑟瑟发抖,手指深深的嵌入泥水中,泪水同雨水混在一起,已经不能分辨。双腿依旧疼得如蚁钻咬,可她已经顾不上。

其实,她本该在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死在杜玄焱手上,在这世上苟活这些年,他杜仁琰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的喜怒就是她的哀乐,他的成败也是她的输赢,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哪怕粉身碎骨也没什么可怕。可如今,连他都不想让她活下去,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又能活多久?

风愈来愈大,树叶被刮的沙沙作响。

耳畔,忽然响起了阵阵脚步声,绯羽停止了啜泣,渐渐的,头上的雨似乎忽然停了下来,再也不曾打在身上。原本熄灭的一点都不剩的希望之火竟然在刹那间燃烧起来,她兴奋的叫道:“我……”

可当她抬起头,将油纸伞举在她头顶的不再是那个人,而是杜玄焱。

锦衣华服的宁王撑着十二骨的油纸伞俯下身将她扶起,倾盆的大雨簌簌的落在头顶,有几点梅花于伞面上缓缓盛开。他淡淡道:“没事吧?”

绯羽有一瞬间的恍惚。

杜玄焱轻勾起嘴角,那笑中满含着讥讽:“你和他,也不过是场政治婚姻的闹剧。”

绯羽用两只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音调由低变高:“原来你就是个害人精,我没有死在你手上,却又被你整得再没有家,你拿什么赔我?”

“自然是拿我赔你。”杜玄焱竟还在笑,声音里多了些坚定与不容拒绝,“他给不了你的,我终会补偿给你。他若敢向父皇禀奏废了你的太子妃之位,我就敢把你迎入天策府,做我的宁王妃!”

绯羽轻笑一声,声音凄厉:“拿你赔我?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你和他根本比不了,他的温柔,他的才情,你有吗?更何况当年你说你从未爱过我只把我当成一个工具,这些你难道都忘了?”

“我和你说过那些都是违心之言!”他双瞳死盯着她,“那些话不过都是想要气你,气你作为我的师傅我的恋人却背叛了我!其实,我心里从没有一天忘记你,梅苕蓁也不过是你的替身。我时常在想,如果她的样子加上凌焓的性子,活脱脱就是另一个你,可惜他们都不是!有些时候我甚至希望死的是她们不是你!”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和你回宁王府的理由!”

“你想要一个理由,这有何难?我给你!”

杜玄焱将伞向后一抛,猛地抓住她的右手手腕,把她向自己怀中带去,绯羽猝不及防,就这样被他拥入怀中,一阵暖意席卷全身。他的怀抱,不似杜仁琰的温柔,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却让她觉得足够真实。还未等她做好准备,他的唇就已经找准位置贴了上来,绯羽大骇之下把头一偏,哪知他早有准备,手臂已经抵住她的后脑,饶是她如何挣扎,也逃不开他的吸吮。

明明是强吻,眼泪竟不争气的流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呜咽的声音响在杜玄焱耳侧。他放开她,有些赧然又有些得意的看着她:“你果然还是对我有感觉的。这就是我的理由,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是块木头,这种情况谁会没感觉?”绯羽突然有些害怕他的这双眼睛,用手捂住眼,轻轻啜泣着,“我忘不了他。”

“杜仁琰不会再回来,霓衣,睁大你的眼睛,看清你眼前的人,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我杜玄焱!”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霓衣,跟我回天策府吧!明清澜、梅苕蓁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一人!”

绯羽的双瞳忽然收缩,脑海中突然涌出一片冲天火光,偌大的府邸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景。吕家,终究是杜仁琰亲手灭的,以绯羽凝忆的身份回来之前,她答应过师尊,要替吕家,替吕子兔报仇。面对绯羽航,她不能食言。虽然对于杜玄焱,她气恼他的行为,心悸他的心计,看不清他虚构的面具下假戏真情有几分,但,他为了这一张脸将梅苕蓁揽入怀中却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杜玄焱真的比他的大哥更爱自己。

雨还在下,她竟然有些释然。

“好,我和你回去。”绯羽忽地一笑,眸色一沉,似跌入冰天雪地,冷得冻人。“不过我有个要求,这几日,你天策府上上下下听我差遣,有违令者,任我处置。”

杀人偿命。杜仁琰,终是要付出代价的!

等到杜仁琰回府,天已经黑了,杜景瓒仍是坐在正殿未曾离开。见兄长一身湿透,却独自一人回来,事情他便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迎上去匆忙问道:“大哥,你为何不把大嫂接回来?她可算得上是东宫最得力的谋臣、最快的一把刀啊!没有了她,咱们可就真的要输了!我那般劝你,你为何就是听不进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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