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河汉清浅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夙念字数:3459更新时间:26/05/15 15:20:15

杜仁琰缓缓踱着步子绕过他,淡淡道:“就算是刀,也是我手中的一把刀,我有权利决定她是去是留。”他微顿了顿,声音低沉:“景瓒,输了就是输了,得认输啊!我欠她良多,能为她做的,只能是在最后还她自由,仅此而已。”

“大哥,杜玄焱夺我爱妻,又来这么一出毁你家庭,你能咽得下这口气,我可不能!你要留在这里做懦夫,我却偏要同他杜玄焱争上一争!我就不信,上天就当真护佑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当真要把天下苍生的命运交给他!”杜景瓒一顿慷慨陈词后,转身拂袖而去。

杜仁琰无奈的摇摇头。罢了,自己能够心甘情愿交出天下,却不能强迫别人同自己一起做败军之将。他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衣衫,苦笑一声,抬脚便要去换身衣服,却不料一个人突然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与他正好撞了个满怀。

“胤言?”杜仁琰扶住她,并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之人,不想她也是全身的雨水,与自己如出一辙,忙问道:“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殿下,你……你快想个办法!”风胤言还在喘着粗气,“我哥,我哥他这下是真的投靠了宁王了!”

杜仁琰并没有显得有多意外,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且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风胤言稳了稳呼吸,方才开口:“刚才我去见我哥,他对我说宁王赐给了他大笔的财富,还许他以后的高官厚禄、飞黄腾达,还毁了他当年杀人的证据,如今他已是心甘情愿投靠亲忘了,还让我尽快离开殿下,否则性命堪忧。殿下平日待我甚好,我怎么能弃殿下于不顾,只能赶回来跟殿下你说明白这事。以我对宁王的了解,他快动手了!殿下你快拿个主意啊!”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天下。”杜仁琰苦涩的笑笑,自言自语道:“走了好,走了好啊!都走了,反而落个清静。”

风胤言看着面前之人,轻声问:“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杜仁琰抬眼对上她的一双明眸,“既然你兄长让你走,你便走吧,我注定是输,不如你也同绯羽一样走了吧。”

她大骇:“殿下,胤言说过,绝不能弃殿下于不顾……”

“那本宫的儿子们呢?”杜仁琰厉声打断,“你知不知道,我只要输了,他们便绝无活命之理!你带着他们离开这里,至少能够保全他们的性命,难道你就眼睁睁的看着本宫的骨血一夕之间便被诛戮殆尽吗?”

“可是殿下,您……”风胤言双眸低垂,沉声道,“胤言陪伴殿下已有三年,实在不愿意看殿下成为皇家争名逐利的牺牲品。更何况……除了太昊的家,胤言再无他处可去,就算带着儿子们离开这里,也只能四处飘泊、无依无靠。我想,则肯定也不是殿下乐意看到的……”

“所以殿下,还是让……”当她鼓足勇气要劝杜仁琰回心转意时,却见他已经在桌上执笔写着什么,不一会,两封信就出现在她面前。杜仁琰将其中一封交到风胤言手中,“你带着他们去北夷吧,再也不回来,离开太昊后拆开这信,它会告诉你去见什么人。而这另外一封信,你把它交给本宫信中所说在北夷的朋友。至于我……”他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会小心在意,你就在北夷好好照顾我的儿子们,那位朋友会好好的照顾你们。”

风胤言接过书信,微微阖上双眼,“殿下的那位朋友,是不是早就应该作古的前任的北夷大可汗宗罗和佗兰公主?”

“看来绯羽已经把这段往事与你说过了。”眼神微微迷离,杜仁琰缓声道,“既然那件事你已经知道,就应该明白,这两个人同我也算得上是真正的生死之交,虽然宗罗让出可汗之位隐居漠北,佗兰也随他去了,却仍然与我常有书信往来,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也会让你们一生过得安逸。”

风胤言强忍住噙在眼中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猛地扑到他怀中,虽然衣服都是湿透,却仍能感受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过了今日,她便再也不能依偎在如此厚实的怀抱中,再也不能见到如此坚毅而又俊秀的面庞,就算见到,只怕也是在梦中,那个虚无缥缈之地,因此如今相聚的每一刻,对她而言都极为重要。

其实,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算他的心都在白霓衣那里,三年朝夕相伴,也让这个与绯羽完全不同的柔弱女子在自己骨子里刻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他强颜欢笑,环住她瘦弱的身子,声音轻轻的,就像闺房私语,散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好了,你这样,倒真让人舍不得。不如学学你姐姐,走也要走的潇潇洒洒,如此儿女情长,可做不得我杜仁琰的夫人啊!”

风胤言不舍得离开那温暖而又厚实的怀抱,平静嗓音哽咽出哭腔:“殿下,胤言会照顾好殿下的骨血,可殿下也要保重……”

杜仁琰回以一笑,转身朝她挥了挥手,“走吧。”

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后,再也没了动静。

今日不过一天,杜仁琰便失去了如此多的家人,妻子,儿子,当真是上天此生与他开过的最大的玩笑。孤家寡人,而今的他,同孤家寡人又有何不同?亲戚离散,剩下的,只有东宫众人对他那点可怜的忠心,而在命运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根本无法阻止他前进的脚步。

杜仁琰苦笑一声,漆黑的眼睛再也没有执着,只剩下空茫。一阵风拂过,吹的庭前花落满地。一瞬间,他竟觉得这个场景似满天飞雪。末了,暗暗笑了笑自己的幼稚,现在,可是六月啊!

“来人,去请苏珉苏大人!”

雾霭氤氲,弥散着一片浓郁的花香。绯羽坐在舒适的芙蓉池里,任自己的身体舒展。池水略烫,把皮肤蒸得微微发红,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瑰丽。捧一朴水,清澈的泉水在绯羽的掌心流转不定,幽幽咽咽。委地青丝如黑色瀑布般流泻而下,荡漾在水波之中。在水中倒映出的雕栏之下,绯羽看见一个女子的脸,清澈、淡漠而又美丽,直视着她的眼睛,看她的目光在水波里闪烁不定。她的脸,冷若冰霜。

绯羽起身,伸展双手,静静站立仿佛一棵柳树。天策府的婢女们上前为她更衣,她一动不动任她们摆布。长发挽起,青丝漫落,月白色的珍珠耳坠,漫长的纱衣如同流转天际的浮云。

梳妆完毕,绯羽又听见身旁的几个小丫鬟发出“啧啧”的惊叹声。于是她低下头,静静凝望芙蓉池的水面。不知为何,内心深处隐隐感到衣种熟悉感,仿佛是那个冷酷决然的女子,欲说还休。

她伸出手,拔下发上的金步摇,只留十二支珠花,盈盈闪耀。

“太子妃娘娘……”身旁的丫鬟小心翼翼,似想制止。

凌厉的目光直射过去,绯羽一抬手,金步摇便落入芙蓉池里,溅起无数水花,在她眼前跳跃、翻转。

“以后叫我王妃娘娘!”

几个丫鬟惊得后退几步,怯生生的应道:“是,王妃娘娘。”

“走吧。”绯羽回转过身去,轻移莲步,裙摆在身后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昂着头,宛如沧海茫茫中的一叶孤舟,一步步,走上天策府的大堂,官员有次序的站在两侧,仿佛在等待欣赏一件展示品。绯羽提着纱裙,恍如流霞,穿过所有惊羡、鄙夷、愤怒、献媚的目光,向着最高处的座椅走去――那里,有她的良木。

她自认为正确的良木。

“你终于来了,霓衣。”眼前的人站起身,高大英俊。那个时分他微笑仿佛朝日朗朗,一如当年的模样。

绯羽临风而站,微微侧首。穿过人群,她看到远处明清澜和凌焓难解又复杂的神色。她说:“我不是白霓衣,是绯羽,绯羽凝忆。”

杜玄焱忽然笑了起来,高深莫测:“霓衣,你的灵魂将归于完整,从此以后,与本王共享天下!”

绯羽抬眼看着眼前众臣,嗓音中透着雍容与高贵:“天策府文臣武将,听本妃号令!”

从此,她在天策府住下。

这一夜,绯羽独自在长廊徘徊,清冷稀薄的月光如淡淡的水流淌在台阶上。这是他乡的月光,如此冷清如此落寞。她的家不在别处,不是东宫,而是天策府。她再一次告诫自己。

所有人都在唤她王妃娘娘,可她不是白霓衣,不是。

一些声音响在耳畔:“你们发没发现,新来的那位王妃娘娘,像极了王爷挂在房中的那幅画中的女子。”是府中的婢女。

又一个声音说:“是啊是啊!真没想到,我们王爷在风月情事上那么超脱的一个人,竟然也会对自己的嫂子有了情谊。”

“不但但如此,那幅画在王爷房中有一年多了,王爷可是宝贝的紧呢!看来,这次王爷是要玩真的了!”

绯羽笑了起来,向着杜玄焱的房间款款而去。果然,推开门,入目的便是那两年没见的某人的手笔,画中的女子红衣红颜,发鬓处压着一朵簪花,低眉含羞,两眼凝神,似要向别人诉说心曲。她的身后,有绵绵群山,十里春风。旁边题了一诗:“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将这副容颜画得尤胜当年的白霓衣。

“这幅画,在我这里已经一年多了。”杜玄焱从她身后走出来,仰起头凝视着悬挂在墙上的那幅画,伸出双手,仔细的拂去上面落的点点灰尘。

绯羽身上忽地一阵冰凉,干涩了声音。她问:“你见过夏青了?”

他点头笑笑:“是啊,一年多以前,我在茶馆里碰到他的。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与你有什么渊源,只是见他落笔都是为了你,于是向他讨了一幅回来。他说,他此生只为你一人作画。”杜玄焱回头,含笑着看她,“弟弟能把姐姐画得如此,那该是怎样的情愫?夏青,呵,当年的夏青,难道不想同我说说你们的事?”

她侧过身,拭去眼角的一片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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