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姐弟之间的情感,有违人伦,天意也断然不能成全。往事种种,我已不想去回忆,若想知道,去问白叶榕吧。”绯羽镇定的一笑,“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杜玄焱幽幽笑着:“我知道,本王是时候入宫向父皇请安了。”
看着外面镜花水月般迷惘的夜色,合着命运的步点,她别无选择。
夜幕悄然降临。
甘露殿,皇帝每日读书之处。近些日子除了北夷犯边,已经交给杜景瓒之外,再无大事,杜珗也落得个清闲,晚上可以在这里读读书,身旁还有美人阮婕妤、孟宸妃在侧,当真有文人红袖添香的感觉。但他不是个昏君,不会沉迷酒色,阮婕妤、孟宸妃在一旁也是极为安静,无大事并不打扰他,所以这殿中悄无声息,只听得外面寒鸦轻怨,似乎在警示着一场大战的来临。
忽然间,杜珗合上书,微微闭目,阮婕妤凑上前道:“陛下可是看书看累了?让臣妾姐妹二人给您揉揉肩吧!”
杜珗淡淡一笑,示意二人坐到自己身边,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哀伤:“每日批阅众多奏折也不觉如何,还不至于看会书就累了。朕是想起了仁琰和玄焱这兄弟二人多年来为了太子之位争斗不断,委实让朕难以取舍啊。”
孟宸妃轻蹙眉头:“陛下不是早就认定大越太子是仁琰吗?还有什么可头疼的?皇太子英明神武,日后继承陛下衣钵,只要宁王不捣乱,他肯定能让大越走入富强,更何况还有济王帮助他,陛下放心好了!”
“是啊,德妃妹妹说的在对也没有了!”阮婕妤也道,“皇太子仁善恭孝,大越臣民都对他赞赏有加,有什么难以割舍的,大越太子非他莫属!”
“你们说的不错,仁琰在朕身边多年,无论政治还是军事方面的才能,似乎都要比玄焱高出不少,按理说太子之位交给他朕应当放心。”杜珗声音沉沉,“只可惜,他太过心软,就像前几天的毒酒之事,朕知道那绝不是他所为,可他却当场承认,为何?因为他还是不忍手足相残,一但此事真相公诸于众,玄焱必将落个诬陷太子的罪名,遭人唾骂。仁琰看着玄焱从小长大,说到底,还是放不下二十七年的手足之情,要知道,心机、狠辣、猜忌、隐忍、韬略、决断,这些都是帝王必备的素质,可惟独这最重要的心机与狠辣,仁琰做不到,朕真是担心一旦他做了皇上还不忍心对兄弟下手,那他这皇位终有一天会保不住。”
“父皇说的当真对极了!”门外噪杂万分,似是有军队进驻。阮婕妤和孟宸妃惊慌失措,杜珗在此刻却没显得有多担心,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他的二儿子,是多年来让他极为头疼的宁王杜玄焱。果然,随后推门而入的那个一身戎装的年轻人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无误。
“杜玄焱,你这是干什么?造反吗?你知不知道,擅自领兵进宫,这可是死罪!”杜珗已经知道儿子此行为何,却仍是面不改色、霸气未消,反而厉声诘问道,似乎将要胜利的不是杜玄焱,而是他杜珗。
“儿臣不想造反,更何况如今太极宫中的守卫都是儿臣的人,就算儿臣真想谋反,父皇又能奈儿臣何?”此话一处,他似乎在杜玄焱的冷清双眼中,看到了些许揶揄之色。“儿臣只想到父皇面前,告他杜仁琰、杜景瓒与阮婕妤、孟宸妃私通**父皇后宫,还请父皇秉公处理,莫要让天下人看杜家的笑话!”
阮婕妤和孟宸妃拉住杜珗的两只衣袖,泪眼摩挲着不住的摇头。杜珗虽然知道这两位宠妃平日里与杜仁琰、杜景瓒走得很近,但那都是基于当年自己作为越王之时,杜景瓒在太原对这二人尽心照顾,仅此而已,不过是朋友般的情分,更何况杜仁琰是大越公认的正人君子,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乱伦之事。他缓缓起身,死死的盯着杜玄焱:“你带了如此众多的兵马前来,就要同朕说这些?你的父皇不是傻子,也没有老迈到你所想的地步!是非曲直,朕还能判断得清楚!”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你知不知道,他们可都是你的兄弟,仁琰始终不愿对你动手,你却咄咄逼人,屡次设计陷害,把他逼到如此地步,难道你心中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感吗?朕还记得你小时候,可是同仁琰的感情最好!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朕没有想到,你们兄弟那般深厚的情谊,竟然走到这一步!”
杜玄焱侧过身,表情隐藏在阴暗的一面,语声淡淡:“其实,刚刚父皇说得很对,大哥他,他太心慈手软,心机、狠辣,他做不到。如果做个谋臣,或者是个武将,他绝对会是出类拔萃,古往今来只此一人,绝无再有。可若是天子,他必不能于强敌环伺中守我杜越一方清明,守住我们父子几人共同打下的万里河山。儿臣想,杜越若是如同大秦、大卓一般二世而亡,父皇必定不愿看到,儿臣也是如此。毕竟这杜越江山,是由我们父子共同创造。”
杜珗忽然仰天长笑。当年他还曾笑话过自己的表兄弟都是骨肉至亲,却自相残杀。当年自己还曾大发豪言壮语,说自己的儿子们绝不会步他们的后尘,因为他看到了他的表兄弟们最后的结局,所以他明白骨肉至亲敌不过王位诱惑,所以他处心积虑的想要避免自己的亲骨肉走上争权夺利的道路,所以至少在储君的问题上,他并不想重蹈杨坚的覆辙,一直支持杜仁琰,从未动摇,只希望如此能够保全他们兄弟,保全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好好活下去,莫要让自己同杨坚一样成为孤家寡人。
可他却不知道,当年大卓开国皇帝也曾得意的认为自己的五个儿子都是嫡子,绝不会自相残杀,可他们却当真是相惜相杀,杀到近乎疯狂,杀到五个嫡出皇子,只剩下白靖文一人,方才作罢。因为再无人能同他分庭抗礼,再无人能够让他杀得尽兴。而今历史奇迹般的重演,他隐隐的感觉到,自己多年来步步小心、苦心经营,却仍是要走前人的老路。
还记得昨夜,景瓒还同自己说过,杜玄焱拥兵自重、心怀鬼胎,这可是准备谋反,要做大越的皇帝了!请自己及早动手除去祸患,只要自己真想杀他,何患无辞?
只可惜,自己也同仁琰一般,放不下亲情,终于酿成今日之祸。后悔。原来,自己也有悔不当初的时候。
“你想怎么办?”杜珗望向门外那个漆黑的夜晚,缓缓言道:“难不成你想做白靖文第二,杀兄弑父,踩着无数亲人的鲜血登上这龌龊的大越皇帝的位子?之后居于九重之后,独守冰冷宫廷,在忐忑不安中生存下去。就算掌控天下,每日午夜梦回之际,也难以让灵魂安枕。这些,便是多年来你所求?”
杜玄焱脸色发白,声音却显出笑意:“白靖文见证了一个庞大帝国的覆灭,而如今的杜玄焱,要成就另一个庞大帝国的崛起!无论如何,这天下终是我杜氏的天下,儿臣不过是替大哥、替父皇掌管,终有一日您会看到,儿臣治下的,盛世河山!”他轻笑一声,“但儿臣终究与白靖文不同,儿臣控兵,只是不愿再见前朝的遗恨。我不会杀父皇,今晚只想向父皇借一人。”
“何人?”
他终于把神色从阴暗中拉出来,“儿臣要借,婕妤娘娘!”
宫中暗流汹涌,坐在东宫的杜仁琰也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身后杜景瓒却还在兀自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大哥,后天昆明池设宴,只要我们在那里设下伏兵,就能一举除掉杜玄焱麾下大将,到时候你我再带着冯立、封邑、陈放这些个东宫和济王府的将领荡平天策府,你就知道输的是他杜玄焱而非我们了!之后你可以把大嫂和常嫂子接回来,我也可以把……”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心底真是的想法,“我也可以把苕蓁从天策府接到我身边。”
杜仁琰苦笑着摇头,看着院中凋零满地的幽兰,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惜:“这兰花谢了,明年还能再开。可一字落错,这盘棋便只能是输,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无功。景瓒,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结局,你我已经无力改变。”
“大哥,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消极,真让我怀疑你还是不是当年那个统领千军万马,所向披靡、豪气干云的左领军大都督杜仁琰了!”杜景瓒牢牢盯着面前之人,“大嫂说的一点都没错,你就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把当年的胆气都消磨殆尽了。”
杜仁琰抬头仰望繁星飒沓的夜幕。如果自己所料不错,明日这场悲欢离合交织不断的戏,就将有个结局。结局为何,自己心中早有计较。
未几,一名身着华丽的妇人兀自闯了进来,太子卫率对她也无可奈何。杜景瓒只是扫了一眼,杜仁琰微微躬身:“仁琰见过婕妤娘娘。”
阮婕妤一见杜仁琰,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块浮木一般见到了生存的希望,立时下跪,声音略有哽咽的央求道:“太子殿下,求你救救陛下吧!”
杜仁琰大骇之下将她扶起,忙问:“娘娘快说,父皇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陛下原本在甘露殿看书,却不料杜玄焱率军包围了那里,表面上是在陛下面前告发说太子和济王**后宫,实际上就是软禁了陛下,还让我到东宫告诉太子,明日卯时宫中望云亭相见,否则……”说着说着,阮婕妤竟然声泪俱下,拉住他的衣襟几近绝望的恳求着,“太子殿下,现在只有你能救陛下了,我求求你,救救陛下!”
“真是不忠不孝、丧尽天良!”杜景瓒已经怒火中烧,“**后宫,这个理由亏他想得出来,明明**皇室的是他杜玄焱,却在父皇面前贼喊捉贼,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哥,你看没看到,杜玄焱丧德之至,竟然囚禁了父皇,还诬陷你我!你若是再不用手中虎符调集大军进宫剿灭叛贼,他可就要来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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