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死有何惧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夙念字数:3471更新时间:26/05/15 15:20:15

虽然一切都在杜仁琰的预料之中,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二弟会做出囚禁老父这种人神共愤之事,双手缓缓握紧袖口,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大哥,快做决定吧,不能再犹豫了!”

“不行!”杜仁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这些伤透人心的话,“玄焱是我的亲兄弟,就算他囚禁了父皇,我也不能……他可以不仁,我决不能不义!而且,一旦我此时出兵,父皇怎么办?我能坐视父皇成为他的刀下之鬼吗?那样不忠不孝,与他又有什么两样?就算能够成功得了天下,一样会遭人唾骂,成为众矢之!我也只能做一个让人唾骂的皇帝!”他怔怔的肯定了一遍,“我决不能,做一个让后人唾骂的皇帝。“大……”杜景瓒这一声还未全唤出口,就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满弧的月下,他的眸中映出了个绝色的红影,秀致的眉,杏子般的眼,正偏头看着他,那是他几年来来没日没夜都心心念念的身影。

这是……梅苕蓁!

杜仁琰微微一怔,开口唤道:“弟妹?你怎么会在这?”

“哼,你也好意思来这?”杜景瓒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之情,故作不屑的斜睨着她,语气不善。“现在,你不应该呆在天策府等着你丈夫的阴谋得逞、坐拥天下吗?”

此刻,不得不让人觉得杜家这一家子人当真是物以类聚,上到杜仁琰、绯羽,下到杜景瓒,个个说话都是口是心非,做戏的本事当真是让人惊叹不已。

梅苕蓁凄婉的一笑,“不管你怎么说,说的多难听,在我的心里,丈夫只有一人,从未变过。今天来就是想告诉大哥和殿下,绯羽嫂子也走入杜玄焱的怀抱了,她是个布局高手。明日大哥和济王若要去望云亭,必经过玄武门,而嫂嫂已经在那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你们走进去就绝对不会再出来,而下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被宁王所杀,最后留给天下人一个太子和济王昏庸的恶名。所以,还是早作准备的好。”

“弟妹,你……”杜仁琰刚想开口,杜景瓒便抢了先,口吻中仍带着浓浓的敌意,始终也未曾化开,“谁知道你安的又是什么心?如果杜玄焱的计划如此轻易被你窃听,那他就不叫杜玄焱了!我看这里面肯定有阴谋,你和杜玄焱联合起来欺骗我和大哥的阴谋!”

梅苕蓁顿时急了,“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我?今晨绯羽嫂嫂在宁王府与宁王及麾下众人一起议事,我恰巧听到还被他发现,软禁了起来。是秦府大将秦琼不忍见宁王残杀太子殿下,便趁宁王进宫把我放了出来,让我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大哥和殿下,你们一定要信我!反正如今话已说完,之后如何做是你们的事情,我便就此告辞!”

“弟妹!”杜仁琰一声疾呼也没能把梅苕蓁留住,杜景瓒仍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大哥,反正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兵诛杀叛逆,要么明日西进玄武门等着杜玄焱来杀你,这两条路你任选一条吧!”

在这恹恹的夜幕下,眼前闪过一幕幕前尘旧事,似乎身旁浑浊的池水中也有倒影。杜仁琰凝眉缓缓舒展,眸子漆黑的可怕,脸上却带有慷慨的笑意:“大丈夫,死有何惧?他杜玄焱要本宫这条命,给他又如何?”

“大哥,你……”

杜仁琰转头对阮婕妤淡淡道:“婕妤娘娘,这就回宫告诉他,明日卯时望云阁,本宫定会前往,只望他别伤了父皇。”

前一刻还说要人救皇上,下一刻,阮婕妤就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苍白面容里浮出一丝痛色,哑声道:“殿下当真想好了?就算您为了陛下牺牲自己,天下也还将是宁王的天下……”

“不必再说了,娘娘还是起程回宫吧,若他真伤了父皇,儿臣将万死难辞其咎。”

阮婕妤从没有见过如此含义丰富的目光,忧郁得似凄凄红叶,迷茫得似沉沉月色,跃动得似灿灿星子,却归于一派沉寂的浓黑,没有人看得出,这位颇负贤名的太子心中,究竟想的什么。

她深深的打量了他一眼,缓缓走出了东宫,背影也似乎被他所感染,变得有些忧郁。

“大哥,你可真的是想好了?”杜景瓒轻声问。

“为了父皇,不得不这样做。”杜仁琰抬眸,轻笑一声。“景瓒,你也走吧,带上你的儿子远离太昊。杜玄焱只针对我一人,他想到的无非是太子之位,你没有必要留下来陪着我一起送死。”

杜景瓒愣怔片刻,也学着杜仁琰轻笑:“我哪也不去,明日,我陪着大哥一起去玄武门。你说得对,大丈夫,死有何惧?大哥不惧死,难道我杜景瓒就畏惧一死吗?”

杜仁琰静静的看着三弟,“你这是何苦……”

“那大哥又是何苦替我背河东的黑锅?”杜景瓒未等他说完,便出口反驳,“大哥不听我的劝告,就别想我会听你的劝。”

杜仁琰一时语塞,因为他着实是找不到什么别的让他离开的理由,便转身将目光落在这偌大的东宫上,脸上神情几乎已经支离破碎,“其实老天对我不薄,还给我留了这几个时辰,让我能在此缅怀前尘之事,让我感觉她,他们,都还在我身边……”

“大哥……”

他仍是强做平静,嗓音虽然清冷却还是能听得出来带有压抑的颤抖:“明日这东宫,便要易主了。转瞬已是九年,忽然要离开,真是有些不忍。”眸中闪有悲戚神色,却是不欲人知。

这段话并不是他这一生中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却比他此生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轻松,都要沉重。

杜景瓒委实不愿看他如此伤感,便找了个别的话题让他分心:“大哥,为何今日一整天都不见苏珉?”

杜仁琰微阖双目,默不作声。

济王抬头望向天空,非常沉闷的天空——墨黑中带着暗红色,翻滚,下坠。他叹了口气:“我去找苏大人聊聊。”

一盏将枯的油灯下,绯羽执笔低头,像是在写什么,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她双眼发直,显然是在出神,笔尖还停在宣纸上写下的最后一个字上,一动不动,氤开的水墨几乎要把这最后一个字吞噬其中。

“妹妹。”门被推开,绯羽全身微颤了一下,回神不自然的笑笑:“大哥,有事?眼看天都快亮了,不去多睡会儿?”

白叶榕走到桌前,蹙眉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之后,摇头沉声道:“原来你还是忘不了他,更恨不起来他。”

绯羽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连忙低头,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句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愣怔了许久,最后忿忿的拿起笔。窗外响过陡然响起一声炸雷,耀目的白光恣意宣泄,再回神,纸上已多了个大大的“恨”字。

白叶榕微微叹气,缓声道:“妹妹,我想了一天,总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你难道就没觉得?”

“什么对不对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又一人推门进来,是个下人,冲绯羽道,“王妃娘娘,外面有一个人自称是东宫的苏珉,说有要是求见娘娘,您看见还是不见?”

绯羽不耐烦的一挥手:“不见!只要是东宫的人我一概不见!”

“是。”那人刚要退下,却被白叶榕拦下,“等等,你让他进来吧。”

她奇怪的上下打量着他,只觉捉摸不透,但他既然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理由,想到此,也就不再反对,让那名小厮带着苏珉进来。

不久,他们面前就多了一位中年男人,身上沾满尘土,看样子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想必是去了趟河东没找到她才找到天策府来。绯羽轻笑一声,一边拿起桌上杯盏一边莞尔笑问:“苏大人如何会来这里?莫不是太子殿下后悔了,想要召我回去了?”

苏珉扶袍而跪,几乎在恳求:“娘娘,苏珉恳请娘娘回到东宫,而今只有娘娘一人能救太子殿下了啊!”

绯羽仍是那副不屑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缓缓问道:“救他?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害的别人家破人亡,你又凭什么让我去救他?”拿着茶碗的左手倚住扶臂,“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布了这个局,要看他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的样子,你竟然让一个恨他入骨的人去救他,不觉得可笑吗?”又用茶盖拨开杯中两片小嫩芽,目光落在茶杯里,“苏大人还是回去吧,最好看好他,别让他疯了,我就是要让他清醒的面对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

一番话她说的云淡风轻,却让苏珉觉得心惊肉跳。他一急,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到桌前,“娘娘,吕家之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非太子殿下所为,臣这里有一封昨夜太子殿下给臣的书信,娘娘一看便知端倪。”

绯羽终于收起脸上虚假的笑,将信将疑的将信接过,映入眼帘的,是杜仁琰清秀的字迹,令她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字迹。都说见字如面,见到这封信,仿佛杜仁琰就站在她的面前,侧目露出他那宠辱不惊的浅笑。她急忙拆开信封,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刻在她的心上,拿信的手也逐渐颤抖起来。信上是如此写的:“玄庭,酒宴之事,本宫自知乃宁王故意为之,然廿载手足之情难以轻易抛下,不得已如此行事,玄庭于我亦师亦友,定能知晓本宫苦心。如本宫所料不错,近日必有大事发生。若有万一,玄庭自可率东宫众人投奔宁王,并谏其召回远在嶲州的沈恒、魏挺、长孙博三人,本宫深知这三人才干超群,日后定能为大越中流砥柱。天下终将是宁王的天下,还望玄庭带东宫众僚尽心戮力辅佐宁王成就霸业。千斤重担皆付玄庭一人,望君珍重。”

绯羽双手剧烈的一颤,信如一片羽毛般缓缓落地。苏珉忍着沉痛道:“娘娘,太子生性善良,明知宁王要加害于他还要臣率东宫众臣投奔于他,这样的忠义之人怎么可能狠下心来去杀那么多人啊!娘娘,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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