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绯羽陡然抬头看他,眼中明暗交错,冰凉着声音怒吼,“苏珉,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以为一封信就能说明什么,可在我这里不好使!”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信可以不好使,可本王绝对好用!”
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杜景瓒。绯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强装镇定道:“你来干什么,难道也想替杜仁琰来说好话?”
杜景瓒的脸低了下去,嘴角扯了一下,忽然一笑:“我来告诉大嫂当年事情的真相。”
冷漠的眼里有难以分辨的神色,她冷笑:“真相已经在我心中,用不着你多说!”
“可真相是河东吕家一百余口人是被我杜景瓒所杀不是我大哥!他只是在替我顶罪!”他的声音冷定如铁,有些疲惫的目光坚定异常。
“什么?”他这一言,所有人相顾失色。
“你说那些人是你,是你把……”绯羽无措的喃喃,失魂的目光紧紧盯住他,却笑了,声音在平静中一点点变得尖锐,“凭当年还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就能将吕家屠戮殆尽,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耍吗?绝对不可能!”
杜景瓒毫不动容:“可信不信,由不得你。或许当我说完这个故事,你就信了。”他抬眼盯着窗户,缓缓道,“当年父皇有意起兵,想让大哥在河东结交好友,为日后起兵做准备。可那时候的大哥,只是河东都督府的将军,大权还在吕老太公手里。所以我给大哥想了个主意,让他杀了吕老太公,这样他就能坐上河东都督的位子,日后父皇起兵,他就能出最大的力了。”他笑了一声,“可我没想到,大哥不但没同意,还把我骂了一顿,可我明明是在替他着想,却挨了一顿骂,就觉得好委屈好委屈。或许也是年纪太小,心血来潮之下就去找了吕老太公,我以为大哥是不敢动手,我就想替他去办这件事。于是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那一夜,黑云压顶,遮蔽了一天暗月星光。郑府中,仆人领着还年少的杜景瓒穿过深邃的长廊,来到一间房前,他却突然顿了脚步,摆摆手,阻住了仆人:“你先下去吧,不要跟上来。”
仆人十分听话的下去。他立在吕老太公的房门前,沉默了许久,终于决定推门而入。因为他父兄的缘故,老太公对他很是熟悉,一见是他,连忙把手里捧着的一卷书放下,热络的凑上来,慈眉善目,带着和善的笑意:“原来是景瓒小兄弟,今日怎么单独过来看老夫啊?你大哥呢?”
“我,我……”杜景瓒支支吾吾道不出原委。原本内心还热血澎湃的,一见到老太公慈祥的模样,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哟,这是怎么了,结结巴巴的,可不像个男子汉啊。”吕老太公又凑近了些,却被什么东西晃到了眼,顺着光芒看去,却是在杜景瓒的袖子里。
“你手上拿着什么?”说完就下意识的握住他的手腕,见到的却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剑,杜景瓒心中一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只见一道寒凉似水的剑光骤然闪现,短剑瞬间没入吕老太公的胸膛,鲜血瞬间迸溅,杜景瓒感受着脸上温热的感觉,眼睛霍然涣散开来,有些恍惚不定。
吕老太公原本含笑的眼转而满是震惊,而后缓缓倒下。
剑还握在他手里,看着殷红的血汩汩流出,杜景瓒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苍白了脸色,用尽全力重重的喘息。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爹爹,我听说――”紧接着一声门的吱呀声,话语瞬间停顿,杜景瓒回过头,却见一个俏丽的女子满脸诧异的立在他身后,无疑是吕老太公的小女儿吕子兔,他见过她。
“爹爹――!”她大吼着,“是你杀了我爹?”
杜景瓒心中一阵狂震,她再喊下去会喊来人的,忽然听到一个魅惑的声音在心底说话:“杀了她吧,她看见了她不该看见的,杀吧!”
他想扔掉手中的短剑,却惊骇的发现自己已经带着短剑向前,心底的那个声音魅惑而神秘,他根本不容反抗,就见剑身擦着吕子兔的身体急速掠出去,身后传来人倒地的沉闷声。
此时的杜景瓒已经无比惊骇,心底充满恐惧,却有极大的满足。吕子兔不是个闺阁小姐,她习过武,甚至和他的大哥有过婚约,可在他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自己,连他自己都觉得害怕。
又是许多下人闻声赶来,心底最后的一丝清明渐渐迷失。他走出房间,青光一闪,刚十几岁的杜景瓒再次挥剑,青光一闪,平素软弱无力的剑势忽然间凌厉四射,纵横飞舞,梧桐落叶夹杂着飞溅的鲜血,散作漫天飞尘!
鲜血淋漓,所有的印象似乎都是一片血红。
那疯狂的呼喊、呻吟,那浓烈的血腥味――只怕是他这一生最难磨灭的记忆了。血在他眼前溅起来,一蓬一蓬,挡住视线。月白的长衣已被鲜血尽染,凝结成块。在逼人窒息的血腥里,他艰难的呼吸着,心中却满是快感。
到处都是死尸,到处都是冤魂!那一双眼,闪烁着宛在冰水里浸过的目光,面无表情的挥剑。他不知道年纪小小的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可那时的心里,只有杀意。
最后的一剑,刺进了一位老人的心脏,斜削到肺部,破骨而出!
后来,杜仁琰赶到的时候,吕家已在一片冲天火光中渐渐湮灭成灰,在泼天的血腥与殷红中,他看到了立在府外梧桐树下的杜景瓒,满身是血,目光冰冷。
杜仁琰再也站不住,摇晃了几下,看着四溅的鲜血,身体忍不住颤抖。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他,见到如此惨烈的杀戮,也是目不忍视。
“景瓒……”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与叹息,宛如空谷回声。终于再也无法忍住,杜仁琰冲过去,一把扳过那看上去瘦削的身躯,怒吼道:“杜景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个魔鬼!”
魔鬼吗……
杜景瓒忽然伸手捂住了头,那里疼痛欲裂,过往场景一一浮现,鲜血在他脚下绽放出妖娆的鲜红,是他一个人杀了这么多的人。
抬起头,对上大哥那双充满愤怒、诧异和不解的眼,喃喃道:“大哥,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声音中忍不住颤抖,仿佛茫然呓语般,空茫茫的声音宛如消融的积雪。夜色湮没了所有,留下空洞虚无的阴暗轮廓,久远沉重的黑暗无边下坠,记忆的某一处意识开始悄然豁开。泪水也倾泻而出,滴落在身下的一片血红中,圈圈荡漾。这才像是个孩子。
杜仁琰放开他,沉沉的一声叹息:“日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这件事,是我杜仁琰做的,与你没有丝毫关系。”
“大哥……”
“我是大哥,听我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无论我做错什么事,他都会替我扛着,因为他说,他是大哥。”杜景瓒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淡漠,却显得疲惫不堪,绯羽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沉痛。
她算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有算清楚。
“这一副身躯里,其实有两个我,一个嗜血,一个天真,有时我也不知哪个才是真。可如果大嫂你说,杀人偿命,那好,我会为我自己所做的付出代价,不过大哥还是当年的那个子辰,从来都没有变过,只希望你能看在从前的旧情去救他。”他的一双望向窗外的眼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深不可测,似跌入万丈深渊般难以捉摸。他说:“要天亮了,没时间了。”嘴角却扯出一丝破碎的笑意,“不好!”一旁的白叶榕看他决绝的神情,已知他心中所想为何,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杜景瓒已经取了一把屋中悬挂着的长剑往脖颈处重重一抹,瞬间鲜血如注,身体颤抖着倒在地上。
白叶榕不忍去瞧他的样子,就连苏珉也没想到他会以死换来太子的一线生机,整个人也是愕然。绯羽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泪水模糊了视线,深深的一拜。
她还记得,最初见到他时,济王还是个少年,一口一个“杨姑娘”叫的十分真切,多少年,她似乎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一般,可是,最终也还是自己亲手逼死了他。
也害了子辰。
原来,这场权倾天下的博弈,他是以命在做赌。若是赢了,锦绣江山尽收囊中,他会是全天下的王;若是输了,一杯鸩酒了却此生,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显然,这局棋他输得彻底,却是因为她。
原来,恨一个人这样容易,爱一个人却那么难。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曾真正恨过杜仁琰,所谓的局,只是在同他赌气,气他不肯告诉她当年所谓的真实。
突然想起当年王知远的话,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天启九年,六月初四。
星光渐隐,浓墨般的夜幕终于化开,熹微的晨光将沉睡中的太昊唤醒。
如此宁静祥和的大越早晨,谁能想到层层宫墙之下,即将迎来阴谋、杀戮和死亡?
可在他们看来,似乎十里之外,都能闻到宫中骨肉相残的血腥味。
清晰、坚硬、冰冷、不容置疑的铿锵声惊起一树飞鸟,马蹄踏碎夏夜残留的氤氲,挟裹着一股浓重的杀机,映入它们惊恐的双瞳。
这将是盛世江山的前一夜,鲜血染透,枯骨满地。
玄武门。
当橘红色的朝阳缓缓升起,光芒把太极宫的碧瓦飞甍涂抹的金碧辉煌之时,那里终于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那是策马而来的大越太子杜仁琰,他就这样走入玄武门,走向死亡的深渊,走向此生注定无法摆脱的宿命羁绊。
门前没有士兵把守,四周的城墙上也空无一人。周遭一切太过平静,如同空山幽谷。杜仁琰抬眼看了看四周,扯起一丝冷笑。
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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