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桌上剩的另外一杯酒,杜玄焱忽然淡淡的笑,伸手将另一杯也拿起,刚要饮下,却被对面的人一把夺走,手中的杯盏也换成了另一只。
“你干什么?”却有些心虚。
杜仁琰细细把玩着手里的酒,笑容荡漾在嘴角:“我知道,这一杯才是毒酒。玄焱,你我二十几年的兄弟,你的每个神情是什么意思,我都一清二楚。你瞒不过我。”
叹息。杜玄焱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杯被重重一放,他侧着头,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共同打下的江山,我不能不对它负责。”杜仁琰低头看酒,眼睛里带着一丝丝无可奈何的悲凉。“我知道,大越刚刚建国不久,根基并不稳定,它需要的是一个足够狠辣足够决绝的铁血明君,于强敌环伺中守住杜越这一世江山并让万国来朝、心悦诚服,而后才需要一位德才兼备的圣善仁君,令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若论文韬武略,你比不过大哥我;可若论铁血无情,大哥及不上你。若是我再晚生个二十年,这大越的天下,我必不会拱手让与你,可时势造英雄,此时此刻,我已别无选择。”
如今就连绯羽都离她而去,这个世上,他再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他微笑笑。
这样温文儒雅的气质,流露出的才华横溢与洞悉一切的睿智,若是不在皇家,也定是人中之中。杜玄焱缓缓合上眼,时势造英雄,当真是时势在作怪。
“大哥……”他双手撑着额头,低声唤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都不必说了。”耳畔仿佛又听到了琴声凄凄。乐曲在清澈澄柔的西海池之上随风飘摇。不远处的池面平铺如镜,池中映着的一轮朝阳犹如明珠。四周的兰花依旧摇曳,他眼中多了些满足。“看来,你给大哥挑了个好地方。大哥,谢谢你。”
杜玄焱忽然抬起头,有些怔怔的看着他。他就要喝下那杯酒了,他突然有种想让他活下去的冲动,可就在清酒入口的一刹那,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喊划破长空――“子辰!”
她没有喊辰哥哥,出口的却是子辰。绯羽觉得,只有这两个字才独属于他们两人。
蓦然间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在心中泛起,杜仁琰想到了那个美丽却近乎决绝的女子。酒杯瞬间停了下来,转头,见到的是急速狂奔而来的绯羽,她看上去似乎有些高兴,她在高兴她在最及时的关口追了上来吧。
她到底还是来了。
可是,不行啊!
他微微一怔,眼神在一瞬间犀利起来,一股强劲内力从空出的左掌奔涌而出,汇成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她身前。那眼中本来的兴奋一下子消失,眉间陡然闪过一瞬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绯羽也抽出剑,只见一道寒凉似冰的剑光陡然而至,却丝毫没有撼动这气墙半分。她忘了,他多得了三十年的功力,拼内力,她早已不是他的对手。
心中陡然生出浓浓的绝望。
隔着那堵看不见的墙两两相望,是谁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不要!”
杜仁琰叹了口气,终是举起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唇角漾开些许笑意。
“大哥!”没想到日日夜夜想要除掉的大哥竟然真的选择自己走上这条不归路,杜玄焱望着对面有些释然的兄长,难以置信的喊了出来。
杜仁琰冲着他淡淡一笑,左手终是收了功。面前阻挡去路的无形之墙瞬间消失,绯羽一把扑到他面前,眼神凝聚了又涣散,他的样子清晰了又模糊,她连忙扣住他的手腕,却被他甩开:“没用了,牵机之毒,无药可解。作为与梅轩主,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你不应该选择这条路的。”绯羽伸手想要去触碰那张温润的脸庞,颤抖的指尖却停在半空,声音忍不住哽咽,“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你只是故意要我恨你的对不对?一切我都知道了。”她闭眼轻笑一声,“要么就让人义无反顾的爱你,要么就让人义无反顾的恨你,子辰,这样有意思吗?”
很多事情,她想不到。或许五六年前她就不该选择重生,在缓慢阴暗的时间的折磨中,带来另一个悲剧。
“时不可替,命不可换。所谓宿命,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能怎样的。”说这话时,杜仁琰的眼神依旧镇定而从容,没有看她,而是凝望着遥远的天空。云影层层,苍天悠悠。
“既然来了,便陪我走走吧。”他说。
阳光如金色的雨线般泻落云间。苍蓝色的天空中飞鸟与还,在枝头伫立,轻声鸣啭,其声跃动轻灵,仿佛光影流动。
绯羽小心的扶着他,她曾经迷恋于太阳的温暖,此时的阳光却灼伤人的眼,有种晶莹的东西滴落在指尖。这是泪吗?她在为他断魂吗?此时的他,无泪无笑,可她分明听到他的心在一点一点破碎,血在一滴一滴流淌,可她面对牵机,无能为力。
而杜仁琰,这个似乎天生就该成为一国之君却注定不能成为一国之君的太子,却又一次感到了某种宿命的呼唤。突然感到一片巨大的阴影开始蔓延在头顶之上。在那一刹那他感到呼吸困难。天地旋转,了然无声。
绯羽扶住他,再次说:“子辰,你不应该喝下那杯酒。”
他说:“我知道。”然后用力将手捂住嘴角,体内炙烧般的剧痛再也抑制不住,黑色的血从指缝中慢慢溢出。
他知道,他不应该和那杯酒,可惜,他做不到。
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她:“你不该来的。我本不想让你看到,有一天我会这样。”
绯羽也望着他,眼睛里有片刻是空茫的,然而那空茫里却带有极度的痛苦和哀伤。想要说什么,他却退了两退,一张惨白的脸,嘴角挂着丝丝血痕,身体终是倚着身边的一棵杨树缓缓躺下,靠在她的臂弯中。
她抱着他,只是瞧着他的眼睛:“原来你是这么狠心的人。死去的人带著满满的回忆,活下来的人只能忍受无尽的思念痛苦折磨!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曾经有一个女子,苦苦等了你多年,只希望你能回心转意哪怕看她一眼也好,如今她的愿望刚刚实现没多久,难道你都忘了吗?”
“一辈子的时间,并不长。对你而言,孤独或许是件好事。”这一句话像是耗费了杜仁琰全部的力气,大口大口咳出的血刺得人眼睛狠狠花了一花,胸膛不停的起伏,却动弹不得。
“真是自私的人!”绯羽吼着。
明明连说话都吃力,他却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戏谑的一笑:“你在说你吗?”
没错,他们都是自私的人,他是为了家国天下而自私,她是为了情之一字而自私。
五六年前,当她还是不看重人命的白霓衣时,自以为已经爱他爱到了骨髓。待她变成绯羽凝忆凝固前尘,自发的贴上去说喜欢他,并让他也渐渐对她动了情时,她以为这便是所谓真心了。她付出了足够多。
可她不能原谅他口中说的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能原谅她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只是利用她。说到底,她活了三十多年,在这个情字上是这样的自私的毫无道理。她以为她付出了足够多,说到底,她从未真的懂他。
他身子一僵,脸上突然有些难过的表情:“我听说,你住在天策府了。这很好,你同玄焱好好在一起,他会照顾好你,还是忘了我吧。帮他一起治理这大越天下,你能做到。”
她怔怔的望着他:“你把我推给他……”
一旁的杜玄焱合上一双沉痛的眼,叹息着道:“哥,放心吧。只要她肯留下来,我定会竭尽所能照顾好她。”
“谁让你瞎答应了?”而后靠在杜仁琰耳边大吼,“如果你敢死,我就敢把杜玄焱杀了,毁了你们杜家的天下然后自杀!我说到做到!”
一刹那如亘古般绵长,他猛地握住她衣袖,喘着气道:“不可以!”
“凭什么不可以?”绯羽继续怒吼,眼底带着利刃般光芒,“这天下又不是我的天下,杜玄焱又不是我的弟弟,只要我有能力,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本事你现在就死!”
胸口浓烈的血腥气翻涌不止,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红了他洁白的衣袖。手仍是紧握她袖口,指节都泛白,一双眼紧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我杜仁琰在此立誓,若绯羽凝忆有生之年不能护大越天子杜玄焱一世平安,或是不能守大越江山基业永固,无论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杜仁琰将永生永世,不与她相见!否则,必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她没想到,他会为了他的弟弟,立下如此重誓。那双眼里,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她知道,他也同样说到做到。眼泪再也止不住,落在他脸上,她拼命摇头,气喘吁吁的道:“去你的誓言,我不会听你的!”却终是平静下来,“我答应你。子辰,我答应你。”
他身子一颤,半晌,扯出一个笑来。他说:“还是忘了吧。”
那双眼,终究是微微合上――这一刻,她被隔在外面,他被隔在里面,从此咫尺天涯,两不相见。
他在这世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还是忘了吧。
可她永远也不会忘掉,自己亲手害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男人。
都说,人死的时候,能带走的只有回忆,可今日他似乎把绯羽的泪水也都带走,她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她试着带他一同站起来,却重重的跌倒在地,可他已经不能感知。她极力的控制着声音的平稳,想让他听清楚:“子辰,其实前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哪怕你真的是屠戮吕家的凶手,我也不会恨你,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跟你赌气,其实从没有哪个男人,像你那样优秀。”
可他早已经不能回应,她将头贴在他耳畔,声音极轻,像是他只是沉睡,而她怕吵醒他:“我们离开太昊,从此远离皇家争斗,好不好?”
可他依旧没有回答她。
绯羽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缓缓站起,拖着沉重的双腿颔首欲走,杜玄焱却一把拉住她。目光移到手腕上,她说:“景瓒死了,子辰也死了,你还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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