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放开她的手:“他说,要你帮我。”
“帮你不一定要留在太昊。我会帮你,却不会像苕蓁一般留在你身边。”绯羽侧目看看倒在她肩头的杜仁琰,声音平静无波,“焱弟,别忘了,你违背了当日的诺言,今日在这望云亭中,我用他的血诅咒你的子孙都会落得如此的下场,同他一样。兄弟阋墙,参商永离,早晚在他们身上重演。”
杜玄焱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深深的看了眼他,“景瓒……在你的府里,我希望,你能厚葬他。”
她继续扶着杜仁琰,踉跄的向远方厚重的玄武门走去。
杜玄焱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她不可能回到自己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却突兀的笑上一声,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你到底还是选择他了……”目光里隐隐有一片亮色,“与梅轩主也不会知道,牵机之所以为皇家所用,就是因为,它杀不了真正天命所归的帝王。”
他仰头看天,低沉的话语消逝在夏日的柔风中。寂寥的身影,缓缓向太极宫走去……
那一日,天策府兵马和玄武门宿卫军与东宫和济王府的展开激战,张公瑾、明清城等人与冯立、封邑、陈放可以说不分胜负,直到杜玄焱以杜珗的名义于上东直门宣布敕令之后,战事才得以停止。不久,杜玄焱又发布教令,将杜仁琰、杜景瓒之后都以谋反者家属而连珠,并除去皇室原籍。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时死在这场精心谋划的政变之中的,不过东宫与济王府上百亲信而已,从没有人在其中见到所谓的太子与济王之后。
六月初七,杜珗封宁王杜玄焱为皇太子,并下旨“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奏闻。”国家大权终于如其所愿落在了他手上。
六月十二日,原天策府重要文武官员加官晋级,组成新的东宫班子。翌日,杜玄焱率众人搬入太子东宫,却常常在夜晚梦到兄长与弟弟带着一班鬼魅前来,难以入睡。秦叔宝与尉迟敬德自告奋勇为他守门,终是留下了千古门神的传说。
多日后,太子杜玄焱传召原太子冼马苏珉,不知为何,那日后不过数日,原太子杜仁琰麾下谋臣武将尽依附杜玄焱,甚至尽心竭力、毫无怨怼。后人只知那日东宫相见苏珉说过一句:“故太子若从臣计,必无今日之祸!”却不知随后他就交给杜玄焱一封密信。
八月初八,杜珗下诏传为给太子杜玄焱。
八月初九,杜玄焱在东宫显得殿即皇帝位,成为历史上颇负盛名的越太宗。
十月,杜玄焱下诏,只赐杜仁琰、杜景瓒分别谥号“隐”和“刺”,下葬“隐陵”,却从没有人知道隐陵的真实所在。或许是它的位置极其隐蔽,或许从来也没有过这个陵墓。真相究竟如何,只怕只有杜玄焱一人知晓。
翌日,杜玄焱不顾群臣反对,封于玄武门对己有过大功之人杜雪明为“息王”,将抵御外侮之责皆委于他,并认其妻白氏收为为义姊,特封为郡主,随其夫息王杜雪明驻守边疆。群臣纷纷谏言,说史上从无次先例,如此将大越一半兵力交给如此两个从未听说过的人,此举很可能所托非人,葬送大越江山,杜玄焱却不以为然,从未正面回复。
望云亭之事后的第二年,杜玄焱改年号为“弈辰。”
弈辰元年,原杜仁琰心腹、位比三公的北平王郑尉起兵谋反,杜玄焱令息王杜雪明与其妻领兵讨伐。原本声势浩大的北平王,在息王大军到来之后,竟不战自溃,不过短短数日便只带数百骑兵逃亡北夷,后在宁州被杀。那以后,朝堂之上再无人向杜玄焱进言当日所做为错,将杜越半壁江山交予这二人是所托非人。在这二人驻守杜越偌大边境之时,北地北夷、契丹不敢来犯,边关一片祥宁。
多年后,杜玄焱私下令编撰史书的安宸晦等人修改起居注及高祖、太宗两朝实录,后世之人便只知天启九年十月之时,太宗下诏追封杜仁琰为息王,杜景瓒为海陵郡王,并赐二人带有贬义的谥号,前者为“隐”,后者为“刺”,只是为表白自己博大胸襟,力图弥补以杀兄逼父获得帝位而在封建道德上留下的难以消除的罪孽。其实在这汗青寥寥数笔之后,还有那么多密事不为人知。
隐,谁说只能是贬义的谥号?或许,他,他们,还有这辉煌一时的大越江山,皆隐于青史之后。
夜色阑珊,万籁俱寂,几盏枯灯下的望云亭中,似乎只有虫声唧唧,眼前一切,全部隐入了朦朦胧胧之中。
一个身着九龙黄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透过舷窗面对着沉沉黑夜,柔柔夏风吹起他的衣衫,略显苍白的面容英俊而寂寞。
身后恭敬地站着一位中年男人,看着面前之人似乎饱经沧桑却孤独寂寥的背影。是的,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权倾天下,翻掌覆手之间便足以撼动九万里乾坤,可这茕然的背影似乎却在说,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付出代价之后,他会心痛。良久,方拱手道:“陛下,夜深了,还是回宫吧,若是在此着了凉,而伤了龙体,误的将是大越社稷。”
杜玄焱伸手向夜色,夜色如水,流入他的手心,如同而今的天下,就握在他的手中,无人能撼动。他没有回头,笑容淡淡:“玄庭,如今这里没有君臣,你与朕只当是寻常朋友。你且说说,朕这个皇帝,一年来做得如何?朕要听真话。”
苏珉认真思索了下,“陛下善于纳谏、虚怀若谷,每日三省,一年来我大越虽然饱受天灾之苦,却因为陛下及时开仓赈灾,百姓仍是能够安居乐业,对陛下赞不绝口,可见陛下深得民心,乃千古圣明之君,前无古人,后也必无来者。”
杜玄焱没有丝毫意外:“他曾说苏玄庭最擅长谏言,胆大心细,甚至敢直触龙颜,日后定为越中流砥柱,为朕肱股之臣,却没想到你也学会奉承主上了。”
苏珉有些出神:“陛下,微臣刚刚句句实言,从未想过阿虞奉承,否则如何对得起……对得起仁琰太子当年对臣的知遇之恩?臣既然当日答应太子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就只会为江山社稷着想,望陛下明察。”
杜玄焱又浅浅的一笑:“玄庭,不必如此紧张,朕还未说什么,你怎么就像朕要治你罪了一样?朕刚刚说过,这里没有君臣,你我只是朋友,就像你当年同那个人一样。”一阵轻柔的风拂过耳际,他痴痴地望向墨色天幕,“玄庭,你说,如果现如今是我大哥仁琰坐了天下,成了皇帝,同朕相比,将会如何?”
苏珉一怔,思索许久却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杜玄焱微微侧头:“但说无妨。”
衣袖被握紧,苏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沉声道:“仁琰太子礼贤下士,恭孝仁善,实为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若此时得天下者是仁琰太子……”他顿了顿,深深一揖,一字一顿:“定胜于陛下!”
原来,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如何弥补当日过错,也始终及不上他。
苦笑着摇摇头:“罢了,回宫吧。”
弈辰十六年,三月。
这一夜,无雪无晴。太极宫中,一身黄袍的他所走过的地方,缓缓亮起盏盏宫灯,似梦非梦之间,却被被风吹得摇曳不堪,映在墙上的人影总是不安分的跳动,一如他而今的心境。
这是对他而言的一个不眠夜,因为他已不敢再睡。
事过境迁,已逝去十六载光阴,可这几日在睡梦中,他却总能听到她决绝却不失脆弱的话语:“我用他的血诅咒你的子孙都会落得如此的下场,同他一样。兄弟阋墙,参商永离,早晚在他们身上重演。”话到尾处已不再像是诅咒,而是在怨恨。
她离开十几年,他却从未梦到过她,只有大哥会夜夜入梦。如今,他却会梦到那个早已不属于他的女子。
想上一次被噩梦困扰还是当年他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之时。那里是大哥的故居,每一寸土地似乎都能嗅到大哥对他的步步退让,都能映出玄武门前他的决绝冷酷。每每在梦中所见,皆是大哥和景瓒。有人告诉他摆脱噩梦的方法,时人只知门神之事,却不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然不假。登基后兄长带着她领了边关,他自觉了了业障,才再也不曾梦到大哥。可这些时日,她却夜夜入梦,换了这种方法让他饱受折磨、痛苦难当。
按理说他不应该再梦到她,或许是如今业障显现,他的儿子们也在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就像当年他与兄长的翻版,诅咒灵验,让他不由得想到施咒之人。亦或许是……他仍难以放下她,哪怕如今身边女人无数,真正拨动他心弦的,惟她而已。至今始终难以忘记她的模样,她的举止,一颦一笑都烙在心底。他一直在自欺,说她有一日会来到他的身边,就像今日的梅苕蓁。
可他没有想到,她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从来没有普通女子该有的羞涩与天真,她敢爱敢恨,她桀骜不驯,就算伤痕累累也只念着大哥一人,一心只想护他周全。或许就是这些,让他念念不忘。或许也正是这些,让他穷尽一生却最终输了她。
仿佛回到数年前。有些时候,他真的很妒忌兄长,在钗头凤邂逅那名眉眼间有些许高傲神情的女子的人明明是他,最先对他深重情根许下诺言的人也是他。为了她,他拼命想要得到这杜越天下,只是因为他想让她过得更好。可他的父亲却告诉他,自己要娶的,是明清城的妹妹明清澜。这一场政治婚姻,他没得选择。
可那一刹那,他仍绝不甘心。不经意间,心魔已占领了内心,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湮灭。他在想,为了天下,他要放弃所有,于是,他把她塞给了杜仁琰。
记得他们成婚的那一夜,他也娶了凌焓。可他却将她一个人丢在房里,独自一人跑了出去。那一夜,他生平第一次穿着喜服喝的烂醉如泥,最终被家丁抬回了宁王府。后来有人告诉他,他一直在念着一个名字,霓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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