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高丽新罗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夙念字数:3489更新时间:26/05/15 15:20:15

还记得几年前苏珉曾经问过他,当年为何会对齐王妃情有独钟,他却苦笑不答。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在梅苕蓁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只是梅苕蓁没有她身上带刺的锋芒。人都是如此,当自己无法得到一件东西之时,就会想尽办法去寻找这件东西的替代品来满足自己贪婪的欲望。

终于,那一日,他偶遇了一袭红衣的梅苕蓁。一样浓密的眉,漆黑的眸子,绯红的唇,如姹紫嫣红中流连蹁跹的一只彩蝶,灼灼其华,胜于桃夭,令他难以移开目光。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了她,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有她所没有的,是他寻找多日的替代品。

可梅苕蓁终究不会是她,于是同兄长的皇位争夺战就此真正拉开帷幕。他每日想着算计人心,想着如何赢得这一场权倾天下的博弈,为此甚至不惜在西亳勾结魏成亮要将兄长置于死地。若是没有她,若是没有杜宛瀛,或许杜仁琰早已死在了西亳。

这一段生死相随的情感,让他在她出现在望云亭的一刹那明白,她不可能走到他身边。唯一能做的,只有将她同大哥指到边关。之后一个在南,一个往北,从此再也不见。

三个人,穷十年心力于层层宫墙之下演绎一场悲欢如浪的折子戏,可真正痛苦的,只有留下来的那个人。其实老天对他还是够怜悯,让他在做下那些违心之事后仍能于十六年前又见了她。虽然只有在梦中,虽然这十六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也觉满足。或许对她而言,大哥更适合留在她身边。

曾有人这样对他说过,所谓坚强,就是高傲的看着不属于你的东西完整的离去。他想做一个坚强的人,即使这很难办到。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早已被心魔在泱泱长恨中遗失。

身边之人一个又一个离去,这弈辰盛世又能维持多久不倾?

“陛下,陛下?”一个内侍轻声唤道。自旧梦中醒来,所见是一地荒寒月色。他兀自整了整衣衫,安之若素:“什么事?”

“回陛下,苏丞相求见。”

“让他过来见朕吧。”

“是。”

几声沉重的脚步声后,苏珉于他身后呈上折子:“陛下,这是辽东道总管呈上的奏章,高丽西部苏文发动政变,杀国王建武及大臣,自号莫离支,专擅国政,此时正率二十万大军攻打新罗,此时新罗怕是已坚持不住了。若是新罗国破,苏文怕是要对我辽东城下手,那只有守军两万,故而还请陛下圣裁。”

“边关之事朕已委与息王夫妻,他二人定有退敌良策。你让门下省就如此草拟诏书,如朕所料不差,他二人此刻就在辽东。”他淡淡的。夜风凌乱鬓边染了白霜的碎发,身边再无动静。天地间似乎只余下他一人。

十几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自然,刀剑并非他此时心之所向,最熟悉的也换成了这一身黄袍。可在当下他却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中悄然远去,再也难以回头。不祥的预感越积越深,联合几日来的梦魇,莫名生成一种恐惧,不单是对她,也对大哥,他此一生最难以释怀的两个人。

左手倚住廊柱,宫灯依旧摇曳。四更时分,头上现出疏星点点,冷风似有减弱之势。眼前无边的黑夜之后,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辽东,有话语自唇边缓缓道出:“若是御不住,退不了,便回来吧,哪怕编个理由也好。”右手撑上额角,苦笑着摇头:“两万对二十万,就算是你们也会无计可施吧。其实天下分他们一半亦是无妨,朕只要你二人归来。”

他一直在彷徨,皇位和天下对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寻寻觅觅半生之后,他才发现这些不过是心魔的全部。一朝太子一夕之间被兄弟算计,被贬为亲王,金蝉脱壳之后却仍被谪戍到边关,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恨,又有什么理由被那些污秽的东西引入彀中,迷失心性?此刻,当心魔自心间根除之时,他方才醍醐灌顶。所谓天下,不过是个能让他聊以慰藉的东西罢了。后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殊不知一帝功成的代价要比那惨重的多。那将是无边无际的悔恨,经年累世的孤独。

一轮弯月悬于东山之上,勾起的弧度如同玉玦。

他心中只是空想着他们能够再回到太昊了结自己心中的苦痛,却早已忘记最初他们选择立于金戈铁马之中,是要替谁守这一家天下。

玦,同诀。

屋檐之外,月光熟睡,却有冷风呼啸而过。东北辟寒之地,入夜后大抵都是如此,清冷却也喧嚣。

惨淡的烛火前,一根细长的绣花针来回穿梭,所带的棉线明明是雪一样的白,却不知为何映出点点殷红的颜色,夹杂着嗞嗞的响声,诡谲异常,让人不由的联想到体内正流动着的血液。

因为它所穿过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布匹衣料,而是人的皮肉。其间一道长长的伤口,乍看像是要将线活生生劈成两半。

不值几个来回,长线终于被剪断。她长吁一口气,拂袖抹去额上浸出的细密汗珠,如释重负:“这就成了。”

对面的他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缓缓穿好衣衫,剧痛之下还不忘戏谑一番:“你本应执剑的手看来真的不适合拿这小小的绣花针。一道伤口竟缝了这许久,而且……似乎还不太美观。”

她对他的玩笑不置可否,仍是沉着脸:“把我迷晕就为了这个,一条蜈蚣似的疤痕?你明知道那是二十万铁骑,为何还只带十几人去侦查敌形?还真把自己当成关公,能千里走单骑了!从前你以沉稳镇静著称于世,难道就因为这是你我遇到的最危险的状况,就变得如此浮躁?别忘了,而今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

“你怎知我不是故意的?”他淡淡一笑,成竹于胸仍不失虚弱。

“什么?”她微瞪了眼睛。

“当年选择为他戍守边关,本就是因为他浮躁太过,镇静不足,我又怎会变得同他一样?否则如何帮他与强敌环伺中守住大越?如今能用的,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兵者诡道,以奇计取胜,兼算计人心,是他十五岁统兵开始便掌握的学问。两军对垒,刀剑林立,于他看来只抵得上面前黑白纵横的棋盘,谈笑之间便可直捣黄龙。浮躁二字,还从未用在过他的身上。几十年,他早已看透各种人性的弱点,当然,对高丽人也不例外。

“原来你早就算好了……”她忽然如茅塞顿开一般,眼神中却徒留茫然,声音淡淡的:“我终于知道你所想为何了。呵,置之死地而后生吗?你以为没有人能猜透你的所思所想,那只是你的以为罢了。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只怕明日你走出这座城,高丽铁骑会被消灭,你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就知道终是瞒不过她。这个谎言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又如何祈求别人会去相信?这一生只说过两次谎,都是为了她,却没有一次能圆过去。

她抬眸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眸子,看了好一会后,轻声问:“太昊还有故人在等你回去,除了这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话已说破,他知道再难瞒她什么。阖上双眼,攒出一丝苍凉笑意:“是,没有别的办法。其实,退敌对你我而言倒也不难,反间离间、坚守不出,哪条都可轻易退敌,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望梅止渴,终有一日高丽铁骑会卷土重来,而且兵锋更盛,届时御敌定是难上加难。为今之计只能一举歼灭这二十万高丽主力,令其无力再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进攻,大越才能真正摆脱这个最大的威胁。否则大厦将倾,国之危矣,我想这也并非你想看到的结果。”他顿了顿,“就算不为了别人,也为了世民。”

十六年,该有个了结了。

许久,她哑然笑上一声:“‘来去如风,周旋进退,越沟堑,登兵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者,名曰武骑之士,不可不厚也。’我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有一军的统帅成为《六韬》中所说的武骑之士,以乱敌军千千万。更没有想到,这一切的一切竟又是为了他。”拿起剪刀将身旁烛芯减去一半,屋中顿时亮了许多,跳动的烛焰在也不似那般晦暗,轻柔的女声中带着置诸死地的慷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开了窗,天上星子隐隐。他知道她的性子。他怎么忍心?他确是不忍心的。将自己置于死地也还罢了,为什么要别人同他一起死?她的命是她自己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语声轻轻,没有丝毫底气:“你定是要与我同去吗?婉顺年少,还需要你……”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犹未悔。”

他在想,没有他的日子,她是否还能活下去。没了执念,她可还能好好的活下去?

庭院深处,夜风凋零满园幽兰,有冷香自窗棂间泻入,其间夹杂着熟宣上浓墨化开的萦萦香气。

她容色淡淡,看着他手下狼毫劈开的一方天地,有清冷嗓音飘出:“只留给他这二十个字,原来你也有无情的时候。”

“多情总被无情扰。”他抬头盯着房檐,“只有让他愧疚,才能保住弈辰盛世。我太了解他,就像你了解我一般。”

“以血为画,当真悲凉至极。”她转头望向墙上悬了十六年未曾拨动分毫的筝,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曲谱慢悠悠呈现在蜡烛映出的那一小片光亮里。

那是一首骊歌,离别时的歌。

三更时分,有乐音自房中缓缓流出。没了筝音特有的铁骑突出、金戈铁马,只是淡淡的拂过耳际,却在心头刻下一道痕。他却缓缓绕到她身后,一掌重重劈在她肩头,琴声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就这样倒在琴上。他无法如此牺牲她,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想让她活。日后浪迹天涯过着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或许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冷风处处,他早已心猿意马。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场大战的轮廓,伏尸千里,流血漂橹,这辽东城下,寸寸皆为埋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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