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大军临城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夙念字数:3494更新时间:26/05/15 15:20:15

风华不再,最后能做的,唯有拼了性命,上战场作最后一战。

最终,以我二人鲜血染就天涯,绘你治下江山万里如画。

这一夜,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擂鼓聚将。

翌日,天上化不开的阴暗。

他不知为何穿了普通军士的衣物,只率了两千铁骑身陷敌营,不过为了将高丽大军引至城下。虽说只是两千人,却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兵。人性中最大的弱点,便是情,而他们没有妻儿老小,少了情的牵绊,便是天下最为精锐的骑兵队伍。每个人眸中都泛着嗜血的光芒,那是他们心中最后的执念,只为取人性命而活。

果然,一个上午的厮杀,两千人在二十万人中来回穿梭,竟吃掉了多于自己百倍的人马,可这也早已损伤大半,即便人未伤,胯下战马也遭了好些流箭。看样子,不找到最薄弱的一环,基本上很难有希望突围。

山坡上一匹枣红马上,高丽领头的将军一脸得意:“想不到以沉稳著称的息王也沉不住气了,看来这沉静之名也不过尔尔嘛!”话音刚刚落地,目光便落在城下那人的身上,一柄剑,所到之处都带出飞洒的血珠,定在冰冷的山地上。

那张脸,是这个高丽人一生都难以忘记的,昨日便是他将弯刀刺入的那人的胸膛,大越最负盛名的统帅,息王,他的对手。

高丽人的脑子便是如此的简单,他以为他穿着士兵的衣服是为了掩盖身份,他以为昨日他是因为沉不住气方才出来侦查,可却不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他的彀中。他太了解高丽人,昨日出城只为让他们认清他的长相,今日穿了士兵的衣服也不过欲盖弥彰,将这场戏演的更加逼真。

“快!那人便是大越的息王杜雪明!”高丽将军一边怒吼一边驾马,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相信了此次那人必输无疑。“只要除掉了他,入主太昊便再无阻碍!弟兄们,全都跟我上!”二十万大军,一人不剩,全部怒吼着冲向有他的方向。

那是怎样的场景,真是难以形容。就像他昨夜想的那样,这凉州城下,枯骨满地,血流成河。各处都是残骑裂甲,身上也早已被鲜血染红,有自己的,也有敌军的。竭力挥动手中清霜,可高丽大军继续蜂拥而至,似乎永远也杀不尽。

不知何时,半空中竟响起烈火焚烧的声音,他的眼睛瞬间睁大,映着一地血色,唇边漾开诡异的笑。方才还是杀气重重的高丽铁骑,须臾间竟凌乱的毫无章法,一瞬不瞬地直直望着身后火声传来的方向。

竟是高丽人的大营!

正所谓声东击西,他做到了。

对方也好像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突厥将军在马上仓皇下令回撤,却难敌军心涣散。而就在士卒丢弃手中弯刀四散而逃时,一片阴霾笼罩的凉州城,却从城上飞下无数箭弩。

那一刹那,突厥人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恐惧,前有万千箭矢,后有无数追兵,军营被烈火烧焚,如同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就算逃也不知逃亡何处,只能等待那冰冷的箭尖一寸寸插入胸膛,了解性命。

可他还在城下,刀剑无眼,箭尖更无眼。原来,他以自己为诱饵,他亲自设下的诱饵。有得必有失,想要赢棋,便要只能选择放弃一颗棋子。

息王杜雪明,用兵之道鬼神难测,果然不假。

下一刻,狂风猛地拔地而起,吹散远处硝烟。他紧闭着双眼,唇角不断溢出血痕。这已是他的极限,双腿再无力支撑,长剑深深的刺入泥土,身体却也在缓缓倾倒。耳畔尽是突厥人的绝望而痛苦的哀号声,长箭继续呼啸而过,眼看有数支箭矢冲他而来,却被两个身影用剑斩断。

是白叶榕和她,为何每次都瞒不过她,他苦笑。

最后那一夜,她明明一直在他身边寸步未离,不知为何一场昏睡,醒来发现自己竟在议事厅,心急如焚的赶出去,白叶榕却告诉她,他出战了。

身边依旧狂风肆虐,她的手搭在他身上,像是怕扰到他的轻声:“我说过,九死未悔,你不可能丢下我。”

他勉强用剑撑着站起身,看她的眼中努力装着平静:“你可还记得,当年望云亭里,我许下的誓言?”

“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勉强笑笑,“可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那誓言如何能做的了数?”

“可是我说,那个誓言,一直算数。”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一怔:“你说什么?”

他没搭理,几支箭矢凌空飞来,他转身挥断,却猛地一把将她推给白叶榕,厉声道:“你带她走!”声音坚定无比,不容置疑。

白叶榕知道他的意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向后拉扯:“快跟我走!不要浪费他的一番苦心,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她想要挣脱,却挣脱不了,眼看白叶榕将她拉到上马,只能又一次吼出那撕心裂肺一个“不”字。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却没想到他连同他死在一起的机会都不肯给。

白叶榕手握缰绳狠狠甩鞭,战马在这片修罗场中疾驰,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当那名高丽将军弯弓搭箭,箭镞泛着冷光对准了他,也刺伤她的眼时,胸中突然翻涌起浓重的血腥气,脑中突然变得昏沉。

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的想法是,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看到他所说的最后的悲伤。或许,他还有机会活。或许,他还有机会站在她面前,唤她一声绯羽。

而远在太昊的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她还活着。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弭山下藏;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诛仙利,戮仙芒,陷仙到处起红光;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武王伐纣之时,通天教主为布下诛仙阵所用的四把绝世神剑,只怕也不敌你这三尺青峰。”

宝剑猛地出鞘,宫灯之下发出幽蓝光泽,似乎能映出当日上面沾染的血痕,风雅到别致。手指一寸寸的抚过刻满行云流水般行书的剑身,他痴痴的笑上一声,喃喃道:“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原来竟是王右军的《兰亭序》。一切,都只是宿命。”他们没有在十六年前死在他手中,最后却仍是为他而死。指尖颤抖,良久,他缓声道:“皇兄,你此生如此爱兰,这把剑,便唤作‘血兰剑’吧。不知道在下面,你们能否见到景瓒,若是他还在,替朕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当了整整十六年的息王杜雪明,却能在最后,选择太子杜仁琰的结局,这对他而言,难道不是幸事?

他缓缓抬头,面前的女子像极了豆蔻年华的她,水色长裙曳地七尺,眉间绘有白梅纹饰,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如此好看的女子,举止间却与大哥无二。

他问:“你是皇兄的女儿,杜婉顺?”

却听她这样回答:“皇叔的兄长,是当年的太子仁琰。而侄女的父王,是日前战死疆场的息王殿下。若非舅舅执意,侄女自会秉承父王与母妃遗志,此生绝不踏入太昊城一步,因此婉顺此生只为闻喜县主,息王杜雪明的女儿。”连说话的语调都跟他们一模一样。

一樽酒饮尽,他撑腮独自坐在皇座上,半身都淹没在背光的阴影处,良久,开口道:“他们可还留下别的什么东西?”

杜婉顺垂着双眸:“母妃的东西都被舅舅取走,她说她此生已经够苦,必然不愿再回归皇家。可父王不同,他至死心心念念的,仍是如何令皇叔坐稳这天下,因此才令婉顺将这柄剑带来。若说他们还留下什么,一句话。”

以我二人鲜血染就天涯,绘你治下江山万里如画。

“果然还是要朕对他们心存愧疚。”他突兀的笑上一声,那笑中究竟含着怎样的意味,没有人晓得。

眼前十五六岁的少女,是他们的女儿。他不想这个孩子同她一样,亲手画地为牢,被圈在皇宫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牢笼里。

是,她只是息王杜雪明的女儿。

人生一梦,白云苍狗。当故人皆已作古时,他才明白,从一开始,便是他错了,出卖了灵魂,倾负了一生,徒有天下,他们却不会再回来。他不想他们活在他心里,他想让他们活在这世间,留在他身边。只可惜过去之人,留下又有何用呢?

一尺盛世的画卷,无数人鲜血绘成。身边故人都已离去,当下他才体会到为何古时帝王均唤自己“寡人。”孤独,如今他只剩下孤独,温热的液体缓缓散开在金黄的袍面间。

以血为画,他们想让他愧疚,却不知他们离去,弈辰之治亦将不复存在。

之后数日,总有人在午夜梦回之际,于望云亭见到那个身着九龙袍服的帝王,身边带着那柄长剑,酹酒一樽,不知所祭何人。

若要祭他们,若没有天下牵绊,何处青山不是归途?

远处高楼上,似乎又传来那飘渺的歌声……

十日后,他急召修撰国史的房玄龄、褚遂良、许敬宗入宫觐见,当三人齐齐跪在他脚下时,他却只开口问道:“你们可知,这息王杜雪明和吕郡主,究竟是何人?”

下面没有一丝声响,他苦笑着摇头,自问自答:“天启九年,太子李建成及济王景瓒被诛,弈辰元年,朕下诏封仁琰为息王,景瓒为海陵郡王。而当年的太子妃……”他顿了顿,痴笑一声,“杜仁琰此生,可有过名叫绯羽凝忆的太子妃?”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如此说,你们可知这史书应如何写了?”

这是他第三次下令修改国史,却只有这次对他们震撼最大。原来一举歼灭高丽二十万铁骑的,竟是当年那个太子仁琰和他的太子妃。

谥号,隐,竟还有这层意思。

历来青史之中,下笔都太狠。真正的风月传说,往往隐藏在史书背后。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杜雪明。

自此,那柄血兰剑,一直悬挂在太极宫正殿之中。而在太子所居的东宫,他亲手种下一园兰花。被问起时,只是淡淡地说上一句,那是他的一位故人生前最爱之物。

能做的,只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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