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见东窗未白,孤灯已灭,都不由得会叹上一声――世上真正能被称为爱恋的,只怕犹如昙花一现。
弈辰十六年五月,太宗杜玄焱终于追复杜仁琰太子位,史称“隐太子”,却无人知晓他为何时隔十六年方才行此举。其女闻喜县主杜婉顺终其一生也未以太子女惯例进封为郡主,仅嫁通事舍人刘应道为妻。
同年,太宗下令搜寻王羲之《兰亭序》真迹,费尽心力方才得之,并令史官第三次修改史书。岁月蹉跎,后人隐约能猜到他修史的目的,弈辰之治真正的缔造者,弈辰之治又有几分真实,早已难觅真相。
翌年,苏珉病逝。太子谋反,太宗废之,立晋王为太子。
十八年,太宗下令亲征高句丽。大越国力耗损,境况急转直下。
二十三年,太宗于含风殿病逝。
青山脚下,绿意扑面而来,山上到处是层层叠叠的树木,苍翠欲流,山间有蜿蜒小路,布满青苔,到处是大小不一的瀑布,水花飞溅,如飞珠滚玉,恍似仙境。
一个水瀑下,冰冷的石碑静静矗立在氤氲的雾气中,还搭着几朵盛开的兰花,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大越太子杜仁琰”,却不见有坟,肃然中显得突兀。而身边,是十里红豆林。青山碧水中的相思红豆,犹如天边的璀璨烟霞。
那一天,其实她回去过,辽东的那片修罗场里,她徒手扒开无数具大越将士的尸骨,找到的却只是那柄长剑,鲜血浸透,不见那个人。
白叶榕对她说,找不到是件好事。
可是,那样的境况,他如何能全身而退?她的第一反应是,他或许在那最后一战中粉身碎骨了。
她求白叶榕带着这柄剑和婉顺去了太昊,交到了杜玄焱手里。
那段时间,她一直觉得他已经死了,直到后来的一个夜晚,她做了那个许久都没做成的梦。她梦到了他。梦中的他,依旧风流蕴藉,惊才绝艳,手中提着一盏风灯从遥远的地方缓缓走来,在冰冷漆黑的梦境中将他们照亮。
她问,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对面的人淡淡一笑,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于是,她一直等他,等了七年。
五年前,杜玄焱到底还是去征讨了高丽,那人给了他这个理由,他把握得很好。
可那个人,还是没回来。
最后就连白叶榕都不再相信,说他或许真的死在了辽东。
她却不相信。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在了,只要她不相信,他就一定还在。
后来,白叶榕收拾了行囊,于那个大雪纷飞的雪夜离开了这里。他说,他想代替阿瀛的双眼,去看这大千世界。
她没有拦他,只是对他说,去吧,阿瀛为了这一天,等了足足二十年。
于是,如今的她,剩下一人。
三月三,早春。天上漾出一弯缺月,冷白月光中,身侧的十里相思林中的相思树在晚风中迎风招摇。她一身大红喜服,执了一壶酒,背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微侧头,伸手抚过碑上字迹,寸寸冰冷。眼角露出一尾笑。
她说:“答应你的,我已做到。如今这大越天下,你可满意?焱弟走了,我也去陪你好不好?”
面对这样的结果,她倍感无力。七年,自始至终都只是她在对着一块冰冷墓碑诉说。七年,她都不曾放弃过分毫。可当杜玄焱都已故去之后,他依旧没回来。面对她的痴情守候,他就是这么狠心,无动于衷。
泼墨般的青丝在风中飞扬,她玩弄着酒壶,释然。
牵机,杀不了真正天命所归的帝王,可她不是。
既然你不肯回来,我就陪着你一起走。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唇角微扬,鲜红的喜服在月光的照耀下清冷寂寥。
身侧,风抚过,相思红豆织就一片红色海浪,永不干涸。一袭白衣突然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微微一笑,如同初见的模样,俊朗无双。
时间无声静止。月光下,他们相视而笑。
(全文完)
“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她到底还是下定决心见他一面,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见或不见并没有什么意义。
其实,这许多年,她并没有留在家中,接受父亲的医治,而是一直住在东宫对面的筒子巷里。她只是个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姑娘,尽管经历的事情很多,骨子里有那么几分坚强,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她想要待在离他近一些的地方,想要随时得到他的消息。尽管知道他这辈子不可能属于她,可当他今夜还能那般用宠溺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她还是会有小小的欣慰和暗喜。
多好,他没有忘了她。
她披着厚重的衣服挣扎地走到院子里,站在一棵梅树下,仰着头向外张望。隔了几重院落,几条街道,几片绵延的屋舍,东宫的灯火依旧那般明亮。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后世史书中所写的东宫中的布局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养着锦鲤和水草的小池塘,是不是也种有大片的梅花,夜风过处,恍若银雪,簌簌而下。今夜,她去了。
她踮起脚,望着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许久,竟然轻轻笑起来。冬日的风猛烈的刮过,她却并不觉得冷。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说死人的事情,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一次真正的生死。人要死了,想起的事情也就多了,一下子脑海中回想起无数关于他和她的事情,千年前的有,在这里的也有。
她不属于这里,当然更不叫绯羽凝。她从来不曾想过,那些二十一世纪里,上演在电视剧、中的穿越剧情,会降临到她的头上,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她想起来,她在那个本属于她的世界里,叫安唯熙。而他,有着和杜仁琰一模一样的脸庞的人,叫郭宇航。
往事如烟,那是关于安唯熙和郭宇航的故事。两个刑警,走在死亡与鲜血之路上的故事。
抬头望月,那个人,应该也在回想那些事吧。
时光穿梭到二十一世纪。
一座烈士公墓前,一个身着藏蓝色警服的年轻人缓缓对着面前冰冷的墓碑拿掉头上的警帽,安放在左手,露出他那张和杜仁琰一模一样的脸。而右手,紧握着一条肩章。二杠三星,一级警督的肩章。
身处不同时空的两个人,记忆却在同一刻糅合在一处。
眸中同时映出那一年的黄昏,残阳似血。
英国警察指挥学校庄重而不失肃穆的大门前,郭宇航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缓缓走了出来。欲颓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映锝硕长,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凄凉。
今日,他从这里毕业,将重返国内,继续走他的刑侦之路,直到――生命的尽头。
“宇航……”一个略带犹豫的女声在背后响起,郭宇航没有回头,他知道她是谁,仅凭声音。他只是微微侧头:“唯熙,今日我们便要离开这里,从此徘徊在生死的边缘。你……不怕吗?”
安唯熙走到他身侧,露出一丝苦笑:“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云南?我想陪在你身边,有危险,我和你一起闯,不好吗?”
“那里地处边境,并不安全,我不会让你去。”郭宇航淡淡的吐出这几个字,却换来安唯熙歇斯底里的叫喊:“我不要安全!我们的天职是为人民、为国家,而不是为自己!我不想自己有私心,更不想你有!”
郭宇航紧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对不起,这是我――唯一的私心。”话毕,他狠下心来,拉着行李箱,向苍茫的远方走去。
安唯熙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模糊了双眼。
最后一缕阳光,消逝于天际。
从那之后,她被调到河南的一个小城。因为是留英的高材生,很快便坐到了刑侦大队长的位子上。只是,她从没有一天忘记过他。可再次相见,已是六年之后。
窗外,天气还真是不错。云南的初秋,并不带有多少寒意,只有些七月流火的感觉。市局门前,一辆警车忽地开来。车身刚刚停稳,一名身着藏蓝色警服的女子便从车上走了下来,肩章上的二杠三星显示着她不是一位普通的警员,而是一位一级警督。看样子,她似乎是有些迫不及待,急急忙忙走进了市局的大门,却不想第一眼就看到了大厅中,率领全队警官身着警服等待她的郭宇航。
尽管已经想到是她,郭宇航仍是感到有些诧异,径自怔在原地。一旁的另一位大队长徐跃见此情形,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唤道:“宇航……”
他回过神,很有默契的同眼前的女警官各自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后,他苍白的笑笑:“唯熙,真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安唯熙回以一笑:“郭队,莫要浪费时间了,还是让我先认识一下你的同事们。今天一天,我很忙啊!”
郭宇航带着安唯熙认识了一下局中的各位警官,并熟悉了一下环境后,同自己的两名下属钟斌、沈璇和徐跃队伍的三个人一起来到案情分析室,分坐在桌子四周。
“宇航,”安唯熙粗略的看了一眼分析室的设备,略显兴奋:“你们大城市的配备就是不一样,在英国学的东西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郭宇航只是浅浅的一笑,没有说话。反倒是徐跃手下的李杰先开口,兴奋地说:“安队,不瞒你说,以前我们和郭队一起办案子时,郭队就来帮过我们不少忙。现在又来一留英回来的高材生,办案肯定更加得心应手,真好!”
徐跃白了他一眼:“李杰,怎么跟安队说话呢?”
李杰满脸的无辜:“徐队,以前我这样跟郭队说话你都不管,这我跟安队这么说怎么了?”
“徐队,我没那么多说道。”安唯熙替他开脱道:“以前怎么对宇航的,现在怎么对我就行,我们俩性格差不太多。”
“啊?”钟斌突然无奈的叫了一声,“跟郭队差不多?完了,上次跟踪一个倒卖文物的团伙的时候,郭队还在车上抢了我一个汉堡呢!安队,您打算抢我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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