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跃伸出大拇指,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笑道:“宇航,你小子,我们就知道你不会输!但面对自己,你更不能输啊!”
郭宇航微微动了动眼皮。而今,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说话了。钟斌和李杰两个大小伙子扶着他的肩膀,一左一右,踉踉跄跄地向河滩旁的公路上走去。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同郭宇航说着话,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千万不能让他睡去。
“宇航,你让我白白耗了六年时光,可得赔给我啊!不然,我可要当众恶搞你一番!”
“郭队,你还欠我一个汉堡呢!什么时候还我啊?真吝啬!”
“郭队,……”
市中心医院,手术室门前“手术中”的牌子亮起了白灯。安唯熙和徐跃坐在椅子上,双手扶额,静静的沉思。沈璇、吕涵面对着白墙,轻轻的抹着泪水。钟斌和李杰焦急的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子。就连彭子昂和周彤也都放下手中千头万绪的工作,从局里赶到了医院。
“郭队怎么样了?”
见两位队长都是丝毫不为所动,李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郭队还在里面。”
走廊里许久没了声音。
八位警官,为了手术室中那个正同死神搏斗的年轻人,足足等了七个小时。
终于,那道门被缓缓推开,几位护士同医生将胸口插满了各种管子、戴着氧气面罩的他推了出来。
“医生,他怎么样?”八个人都迎上来如此问。
“情况不是太好。”那名医生取下口罩,“子弹击穿了肺叶,能不能复原还需要观察。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他能不能醒过来。如果可以,他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他,就这样被人推着,从众人身旁缓缓走过……
那一刻,安唯熙才知道,真正的心痛与绝望究竟是什么。
重症监护病房,安唯熙看着病床上默无声息的郭宇航,目光呆滞的如同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植物人。浮云般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其实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看起来却憔悴了许多。
徐跃拎着一盒盒饭轻轻的推开门,走到她身侧,拍了拍她的左肩:“唯熙,也吃点东西吧。”
门外传来窸窣的声响,安唯熙微微侧了头,声音沙哑的不像是她的声音:“他们也还没走啊?”
“他们……”徐跃刚想开口,彭子昂便已耐不住性子破门而入,沈璇他们怎么拉也没有拉住,只好是跟了进来。
“徐队,安队,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位刚毕业没多久的高材生看起来怒气冲冲,“郭队,你曾经是我的偶像,我叹服于你的从容、你的镇定、你的缜密心思,可现在呢?我看到的是一个正在逃避责任的懦夫!把这么大的一个案子交给徐队和安队,你不敢起来承担责任,你的从容、你的镇定、你的缜密心思都到哪里去了?”
“够了!”徐跃大吼一句,“子昂,你别在这里打扰宇航,他只是很累了!”
“我偏要说!”彭子昂不依不饶,“郭队,你看看,安队为了你,在你的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有离开一步,她憔悴了多少你看到了吗!再看徐队,他为了你,放下了整个案子,两鬓微微泛出的白色你看到了吗!再说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那个不是为了你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刚刚就连孙局也在大半夜赶来看你,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子昂!”钟斌和李杰一同拉了拉的衣角,“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看不过眼!”徐子昂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看不惯就出去。”安唯熙低低的说了一句,尽管声音很轻,但病房中还是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队,我……”
“出去!”
众人都是一怔。从见到安唯熙的那天以来,他们都觉得这个年轻有为的女队长同郭宇航极像,无论是从容镇静,还是心思缜密,几乎都与郭宇航一模一样,却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彭子昂整了整衣服,气呼呼的冲出病房,李杰和钟斌也追了出去。沈璇和吕涵连忙替他圆场:“安队,子昂他不是有意的,其实他和郭队感情最好了,他也是因为关心郭队才……”
泪水突然疯狂的从安唯熙眼中涌出:“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不愿意发脾气,可是……”她一把抓住病床上郭宇航的手,哽咽道:“宇航,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六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却无能为力……宇航,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话罢,她低下头,失声痛哭着。
吕涵、沈璇和周彤面面厮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来那个她们以为和郭宇航极其相似的她,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女人。外表的从容不过是层伪装,其实在安唯熙的内心深处,也藏有一颗十分脆弱的心。她需要发泄,发泄六年以来积攒在内心中的痛苦与无奈。泪水,肆意的在她的脸颊上流淌。
徐跃如同一个长辈般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声道:“唯熙,振作点。”
安唯熙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仍是紧闭双眼的郭宇航,眼神中透着无限的诧异。
那个原本躺在病床上、处于昏迷之中的郭宇航,手指竟然微微的颤动了一下。尽管动作很是细微,但还是被安唯熙察觉到了。她急忙唤道:“宇航!快醒醒!我知道你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唯熙啊!”
众人一惊不小,凑过来围在病床四周,都急切的唤道:“郭队!”
病床上熟睡了三天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他所看到的,是一张张憔悴而又无比兴奋的脸。
“郭队!”“宇航!”
郭宇航扫视过众人,轻哑着嗓子道:“你们……”刚一开口,他自己便吓了一跳。没想到嗓子沙哑的这么厉害,这声音……自己似乎都不认得了。
“宇航,你终于醒了!”安唯熙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你知不知道,你都昏迷了三天了!害得我们也跟着担心了三天!”
“三天吗……”郭宇航重复了一句,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唯熙,枪……”
“是你那把跟我的一模一样的西格绍尔P226吗?”安唯熙浅笑着从腰间掏出一把纯黑色手枪,上面“P226”的字样还清晰可见。“喏,你看,我一直给你保存着。”说完,她坏坏的笑笑,“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我就把这把枪据为己有,正好当一次‘双枪老太婆’……”突然发觉好像有些不对劲,她又改口道:“哦不对,我不是老太婆……”
郭宇航对于安唯熙的话只是一笑而过,而后又蹦出十分精简的两个字:“案子……”
“宇航,”徐跃收敛起脸上的兴奋,“而今周素林已死,可以说在没有任何的线索。想要查处他身后的人,只怕是很难啊!”
“徐队,宇航才刚醒过来,说什么案子!”安唯熙赶忙打断徐跃的话,又转而对郭宇航笑道:“案子的事你先别管,我和徐队会处理的。你还是先安心养伤吧!别忘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郭宇航轻轻的点了点头,但以他的性格来说,又怎么可能对这桩大案视若无睹呢?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对十年前公安大学中的事了若指掌,以此来说服周素林做下这些事?
这是他再次进入昏睡之前,最后的想法。
算起来,那日已是九月十五号。市局门前刚刚停下的一辆出租车的车门猛地被打开。从车上走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郭宇航。两日前,他才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却始终放不下这件案子,所以便瞒着众人,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跑了回来。
也许,他能让他们惊讶一下吧。
却不想刚走到市局正门口,胸中便有隐隐的疼痛感传来,头也变得昏昏沉沉,郭宇航放慢了脚步。他右手抵住太阳穴,狠狠的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周素林有一句话说的很对,那就是他根本没有经历过危险,也从没有在生死边缘挣扎过。只是一枪,自己的身体——便不行了吗?
脚下一个踉跄,郭宇航不由自主的向前栽了一下,险些撞到一位女警员,还好对方反应的挺及时,一把扶住了他。
“郭……郭队?你怎么回来了?”
郭宇航抬眼一看,挤出一丝笑意:“哦,是小吴啊。我这不是……担心案子吗?”
小吴听他的话,似乎有些吃力,关切道:“郭队,那你可小心点。”
郭宇航浅笑的点了点头:“放心吧。谢谢你啊,小吴。”
“没事。”小吴担心的看着这位面色苍白的队长,缓缓迈开步子离开了。
郭宇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感觉好了许多,这才向内走去。
案情分析室内,徐、郭两队的队员和周彤都坐得笔杆条直,听彭子昂做着报告。
“徐队,安队,”彭子昂看着手中的一份材料,道:“周素林这几日的通话记录已经查出来了。很奇怪,这些电话都是他打给城西区局或是他家中的,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电话。”
“还有,”沈璇接着彭子昂的话,“周素林的家中,我们也去调查过,同样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好一个周素林!”徐跃不禁叹道,“一桩大案做下来,竟然是滴水不漏!不简单啊!”
安唯熙一边思考一边低声说道:“没有发现什么,只能说明,素林与他身后的人,是面对面的交流,而并非是通过什么其他的方式。”
众人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分析室的门突然推开,所有人都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却都万分诧异瞪大了眼睛,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竟然是……郭宇航!他不是应该在医院里养伤吗?
郭宇航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十分从容地走过,做到那本该属于他的位子上,浅笑道:“怎么了,都这么看着我?”
钟斌怔怔的说了句:“郭……郭队?你怎么回来了?”
郭宇航哭笑不得。今天怎么所有人一见他,都是这句话,甚至连一个字都不差,真是奇了!
“我是刑侦大队队长,难道还不让我回来?你这跟不让你吃饭有什么两样?行了,把这两天的情况都跟我说说。”
彭子昂将手中周素林的通话记录递给郭宇航:“郭队,这是周素林的通话记录,没有什么线索。沈璇和李杰他们去了周素林家中,也没发现什么。安队说,他是面对面的和他身后的人交流的。”
郭宇航翻了翻记录,轻叹了口气。素林,不愧是他的同学。只可惜,走错了路……
分析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是刚刚郭宇航碰到的那名警员小吴。“郭队,安队,有个人要见你们,人现在在会议室。”
郭宇航同安唯熙对视了一眼:“见我和唯熙?”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会给他带来一份神秘的礼物。也许,这会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所在。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位身穿警服的小伙子,郭宇航和安唯熙都不由得一惊。
“是你?”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去城西区局调查情况时,那位接待他们的警员小王。他迎上来,礼貌性的唤道:“郭队,安队。”
“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郭宇航一边说,一边示意让他坐下。
“我来,是想把一样东西交给你们。”小王拿出一个类似日记本的本子,递到二人面前。“这是我们周队让我交给你们的。”
“素林?”
“五天前的那个早上,周队早早就到了警局,说是请假。后来他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把这个本子交到我手中,说是如果五天之后他还没能回来,就让我把本子交到两位手中,而且告诉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偷看,说是里面藏有重大的秘密。我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却也只能照办。”说到此处,他的眸中似乎多了些遗憾的色彩,“到今天,正好是第五日,他果然没有回来。”
郭宇航和安唯熙翻看着本中的内容。这果然是一本日记本,第一篇所写的日期是九月一日,可见这本日记本刚刚用了不到半个月。周素林虽然使用左手写字,自己却是清秀的很,一笔一画都极为工整,让人只觉赏心悦目。这第一篇日子,是这么写的:今日下班后,一位看起来十分富有的中年男人找到了我,说是他能帮助我报了十年前的仇。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十年前的事,但当时头脑一热,也就答应和他好好聊上一聊。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想要我做的,是对付宇航,他说他会帮我,但前提是我必须替他杀掉几个人。我犹豫了很长时间,一名警察,最重要的,是我们肩上的责任啊!我怎么能……可十年来我对宇航的恨意却霎那间充斥了我的整个心房。终于,我下定了决心,若是他想杀的人,是大恶之徒,我替他办了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却不想他回答我的是:“我要你杀的,本就是应该死无葬身之地的巨贪大恶!”也许,我不应该再忍下去,是时候回到起点处了。
看到这,郭宇航和安唯熙算是明白了周素林将这本日记送到他们手上的意图。原来,他还是那个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