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5.我想出家为僧
在我的印象里，像这位老和尚这样能够上知天文地理、下知诗词歌赋，不仅会察言观色，而且会准确的说出人的吉凶祸福的人举世罕见，可我年纪轻轻就有幸遇上了三位。
其中之一就是峡州南正街上的那个开杂货店的杨大爹（详见拙著：都市系列长篇小说第二部）。人家是真正的名师出高徒，人家是那个曾经以算命享誉荆沙的刘半仙的爱徒，除了把自己平生的知识和经验、还有技术传给了他，还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了他。杨大爹从荆沙回来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那个老实巴交的竹器厂的工人会身怀绝技，居然能说出一个人的前身今生和后世，就像世间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似的。南正街的人没有谁没有领略过杨神仙的神奇。我也是，所以我才会从九斤变成罗汉的。
另外一人就是郑河那位德高望重的马法师。也是一个瘦瘦的老者、也是一个目光炯炯的大男人，成年累月都是简简单单的布衣短衫，还有些沉默寡言，乍一看就和当地的普通老农无什么区别，可是只要一开口就能吓人一跳，他能猜出对方所思所想，更能说出这个人的吉凶祸福，而且还很乐意的帮人家答疑解惑。不过仅仅就是局限于郑河的范围，说是要把郑河以外的事交给我去做。马君如当然好奇的问过，她的五叔笑而不答，难道从一开始，我的那位师傅就已经对我现在的穷困潦倒早已料定？
第三个就是那个炎热的、桑拿天的夏日的早上，在三大火炉之一的江城宝通禅寺的放生池旁，那个从我身边路过，仅仅看了我这个呆呆的坐在菩提树下、膝上摊开薄薄的小册子，却神情恍惚、精神不振、又饿又困、身无分文、形同行尸走肉般的年轻人一眼，就能知道我想到了死，想到了解，想到了一了百了的老和尚，因为知道我的一切，就不知不觉的有了慈悲心怀，也就有了拉我这个小拐子一把的想法。
谁都知道，一个人一生如果能遇上一个像这样的超凡俗、能力非凡的神人指点迷津就是最大的幸福，可是我却在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有幸结识了三位，那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峡州，但凡提起杨大爹，所有的人都是恭恭敬敬的说的是杨神仙，都想得到杨大爹的照应。可那个老人就是偏偏喜欢我一个人，不仅给了我那块不能离身的护身符，而且使我成为了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睡百家的南正街所有人的儿子。
在郑河也是如此，那一带的人但凡碰见马法师，所有人都会恭恭敬敬，连不可一世的和供销社主任在内，因为那些神秘的巫术的确有些魔力。可那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不知为什么也就是喜欢我，不仅让我做他的唯一传人，而且让我成为郑河的地方一霸，沅江小的名声越传越远。更要命的是，那个老巫师居然把自己的亲侄女、郑河最漂亮的那个的女子也送给了我。所谓姻缘天注定不过就是自我安慰，我更相信那就是马法师的有意安排。
而这个在那个夏日的早上站在我面前的这位瘦瘦的、个子不高、慈眉善目、目光炯炯的老和尚也是和杨大爹、马法师同一类的高人，仅仅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仅仅听我读了几首唐诗宋词元曲，就对我有了怜悯之心；仅仅对我有了一点好感，就想出手拉我一把；更重要的是，老和尚并没有因为我脖子上的那块桃木的护身符说出我显而易见的与道教的渊源，反而说出了那种秘而不宣的巫术，就明显的是告诉我，他知道我所有的一切。
我就知道在我生命的又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上，我又一次遇到高人了。
quot敢问高僧名号？quot我恭恭敬敬的在向那个老和尚合十行礼：quot为什么叫我小拐子，我真的有些诚惶诚恐了。quot
quot菩提本非树，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quot老和尚念的是唐人惠能的《偈一》，声音依然轻柔：quot出家之人自然就无姓无名，法号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小施主小时候就是一个地方的宝贝，后来又是一个地方的霸主，长大了更会是一个企业的中流砥柱，按江城话说，你就是拐子，可是在老衲面前，你就是小拐子。quot
quot天老爷，您一定就是菩萨。quot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那个老和尚的面前：quot您是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quot
quot太简单不过了，不过就是察言观色罢了。quot老和尚说得居然和马法师如出一辙。他还能进一步解释：quot低着头、着腰、神智恍惚、面无表情、着下巴、手指软弱无力、身边没有他物，看一眼就知道一定是又饿又困，如果不是遭到了重大打击就是遇到了自己迈不过的重要的坎，三首诗一悲一愁一忧，不是找不到办法就是自己把自己陷入了绝境，不是破罐子破摔就是想一死了之。像你这样学习不错、人缘不错、意志不错、秉性也不错的小拐子到了这样的节点上不会想死那才是咄咄怪事呢！quot
我还是不死心：quot可是您怎么会知道我曾经是一条街的宝贝、一个村的霸主，而且还学过武术和巫术的呢？quot
quot有些学习、有些钻研、有些天赋、有些聪明的都会察颜观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就是雕虫小技而已。quot老和尚慈祥的望着我在笑：quot知道你的过去过于简单、知道你的现在也没什么难点，老衲还知道你以后会怎样呢？quot
一石激起千层浪，老和尚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惊出了我一身冷汗。我就在石板铺成的地上给老和尚磕头：quot求求您大发慈悲，能不能把我以后的事请告诉我？quot
quot贪念，凡夫俗子最大的魔障就是贪念，小拐子也不例外。读过《红楼梦》里面的跛足道人的那首《好了歌》没有？quot老和尚读诗就像是在念经：quot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quot
我就把头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就是头破血流也心甘情愿：quot求求您大发慈悲，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阻止我？quot
quot我救了你吗？没有！我阻止了你吗？也没有！不过就是和小拐子说了几句话而已，你还是想干嘛就干嘛去。quot老和尚的话总是说得轻飘飘的，就算是最重要的话也是如此：quot出家人慈悲为怀，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可是老衲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这副臭皮囊一时半会还不想扔掉，你怎么会死呢？而在我死了以后三十年你才可能会有血光之灾呢。quot
我就把额头在石板砖地上磕来了。
一句简简单单的quot你想干嘛就干嘛去quot犹如阳光冲破阴霾，将万丈光辉普照大地；一句说得实在的quot出家人慈悲为怀quot就像平静的池塘里扔进了一个石子，涟漪四散而开，回波越来越大；一句说的轻飘飘的quot在我死了以后三十年你才会可能有血光之灾quot就像一根火柴，在我本来就像是一堆被烘干的柴堆上点燃了熊熊大火，我就知道在这人生的关键时刻，在我穷困潦倒、支撑不住的时刻，我的第三位高人出现了。
我充满感激的抬起头来，眼前依然是宝通禅寺以后的一大院落，我就跪在放生池边的菩提树下，看得见池中的红鱼摇曳、放生乌龟出没其中，也看得见身边香客、僧侣、游客如织，听得见经声朗朗、磬声点点，还闻得到香烛的气味时不时的从空气中飘过来。可就是不见那个刚刚对我说quot老衲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这副臭皮囊一时半会还不想扔掉，你怎么会死呢quot的那个老和尚，就又一次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伸手，我就了一个穿着短衣短衫、路过身边的小沙陀：quot小师傅，看见刚刚在这里和我说话的那位……老师傅没有？quot
quot玉林大师吗？quot小沙陀顺手一指：quot弥勒殿旁边的那不是吗？quot
quot谢谢。quot我一站起身就看见了那个空空荡荡的袈裟在缓缓移动，急忙合十行礼：quot小师傅，请问玉林大师是谁？quot
quot阿弥陀佛，你连玉林大师是谁都不知道，大师居然会对你说这么多的话？quot小沙陀眨着眼睛在打量我：quot来禅寺的人都说他是活菩萨！quot
一听见活菩萨三个字我就恍然大悟、醍醐灌了。我就想起了杨大爹笑嘻嘻的看着幼年长得肉嘟嘟的我盘着腿坐在那个大大的木柜台上，就把我的乳名从九斤改为了罗汉，那会不会就是杨神仙的一种暗示？我就想起了马法师乐呵呵的打了我一：quot我保证三年以后，你就能简单地揣摩出别人的想法，也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十年以后就可以像似的。quot那是不是说，那会不会就是那个老巫师的一种预言？
我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下拦住了玉林大师。
quot阿弥陀佛。quot玉林法师就像从未见过我一样，很简单的对我合十致意：quot小施主有什么想问老衲的吗？quot
quot大师，您看看我，我是小拐子。quot我有些急了，就的在他的面前跪下：quot刚才在放生池旁，您对我说，我命不该绝！quot
quot瞧瞧，还说老衲说的不是？现在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小拐子了。quot玉林大师微微一笑：quot老衲没有说你命不该绝，而说的是出家人不能见死不救。quot
quot我知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quot我终于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侃侃而谈的说了下去：quot意思就是说帮助人要帮到底，办事情要见效果……quot
quot等一等，这句话应该是039救人须救彻，杀人须见血。039这句俗语本来出于北宋的《传灯录》卷三四：039为人须为彻，杀人须见血。德山与岩头，万里一条铁。039而禅宗有所谓039杀人刀039、039活人剑039：039杀人须是杀人刀，活人须是活人剑。既得杀人，须活得人；既活得人，须杀得人。039039杀人039比喻039打得念头死039、039活人039比喻039救得活039。这句话体现了禅宗擅用的039杀039、039活039之机。quot玉林大师也在侃侃而谈：quot小拐子，可惜宝通寺是密宗，禅宗应该是去汉阳的归元寺才对。quot
就是这样一句话，更坚定了我将玉林大师认定为我人生中三大高人指路的良师之一，就更坚定了我的决心：quot密宗、禅宗我不懂，可我懂得出家人慈悲为怀；道家、佛家我也不懂，可我知道大师能给我指点迷津！quot
老和尚拍了一下头：quot善哉善哉，老衲居然忘记了给小拐子找点吃的了。quot
quot我不要吃的。quot我抬着头在说：quot我想求大师一件事！quot
玉林大师只是说了一个字：quot说。quot
quot我想出家为僧。quot我在给他恭恭敬敬的磕头：quot我想让大师收我为徒！quot
大师不回答。我就一个劲的磕头；大师还是不回答。等我抬起眼睛的时候，玉林大师又一次悄然离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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