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那一场说来就来的风寒,导致一行六人的行程延迟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她情绪消沉的原因,这场说不上大的疾病足足令她卧床三天。此时,她正坐在方桌边,手搭于其上,由红姑仔细把着脉。
“如何了?”坐于一旁的穆少翁关切问道。
红姑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回道:“已经无碍。”
闻言,穆少翁突然地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微笑。红姑听罢,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而古月则是觉得有些疑惑,不明白她不过是染了一场小风寒,他何至于如此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当然,她并不知道,穆少翁问的这个“如何了”,不仅是问她的风寒,更是之前牵情的余毒。
听得红姑的答话,裴圣喜笑颜开:“月姐,太好了。”
古月这几日来一直淡淡的表情,在见到裴圣真诚的笑脸后,总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是啊,太好了,让你担心了。”
“哪里只我担心啊,尊主都快操心死了。”裴圣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穆少翁身上。
红姑波澜不惊,似是听不到一般,专心地收拾着她的东西。古月顿了顿,视线在红姑脸上扫过,落在穆少翁脸上片刻,复又转开,喃喃笑说:“是吗?”
她的视线与他的对上那一刹那,心头忍不住一颤,令她有些尴尬。不过掩饰得好,没叫人看出来。因此穆少翁以为她还在就之前的事情对他生气,心里滋味不仅有些涩然。
“在房间里窝了好几天,都快发霉了,所以我想出去走走。”古月耸耸肩,舒展了下腰身,笑着看向裴圣。
裴圣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不动声色地向穆少翁投去咨询的目光,只是穆少翁还未答话,古月已经笑嘻嘻地抢先开口解释:“你们放心,我不会再跑了,我也没有跑的资本。”
这话她说得有些无所谓,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语气中隐含的自嘲。她在嘲讽谁?自己?还是穆少翁?
红姑听她这般说话,自然是不悦了,于是冷不防插进一句话来:“难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呵。”古月眨了下眼,掩盖住眸中的复杂情绪,“我觉得我还不算笨。”
红姑重重地将医药箱合上,抛给古月一个冷冽的,带着丝丝厌恶的眼神,冷冷道:“如果你真的聪明,就麻烦你别再添乱了。”
“嗯?”添乱?也不知道是谁给谁添乱?自然,她就是在心里问问,又怎么会为逞一时口舌之快,与红姑在这里闹翻?她也不是个不识趣的,就算红姑说话直白不好听,但毕竟于自己有救治之恩,冲这一点,她便不应该与她计较。
红姑与古月之间针锋相对的谈话,裴圣与穆少翁都听在耳里,裴圣无奈,穆少翁则是微微地蹙起了眉头,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地对红姑道:“小月月身子才好,红姑,你言语间莫如此犀利。”
言下之意,不过是指她身子虚弱,你说话时要柔和些,别刺激到她!
在场的所有人,任谁都听出了穆少翁对古月的维护。裴圣是习以为常,不觉有什么,可作为被斥责的当事人红姑而言,他这句不轻不重的话,犹如万斤重锤,狠狠砸在自己的心窝里一般,砸得她心肝儿鲜血四溅!
她不敢相信穆少翁会在外人面前如此训斥自己,这让她难堪,难受,生气。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股她无法压制的哀伤气息,瞬间笼罩在她周身。
古月也没想穆少翁会维护自己。早在明日殿院里见到悠然品茗,其乐融融的二人时,她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两人是一对,因为红姑与他同着红衫,长相靓丽,两人站一起十分般配。所以当穆少翁当着她的面数落红姑的时候,古月是吃了一惊,心里头泛起一丝甜,又觉得惶恐,于是忙打着哈哈试图圆场:“红姑这叫直爽,我能接受。”
话一落,红姑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利落起身,冷着脸道:“我见她身子已经好得利索,旁人几句话刺激不了她,既然无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踩着气愤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古月默然无语。
“你要出去便出罢,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蔷城。”穆少翁淡淡开口,将古月的思绪引了回来。
“谢谢。”她客气一笑,然后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摊开手掌心,“银子。”
穆少翁勾唇一笑,将自己随身的银袋解给她。古月本是想要回自己的,但掂量了一下份量,觉得挺足,也就不客气地收下,然后拉着裴圣跑出了客栈,冲进热闹的人流之中。
“月姐。”裴圣跟在古月身后,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喊她。
“嗯?怎么了?”古月慢下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裴圣悠悠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问道:“月姐,你不喜欢在云影宫的日子么?”
古月闻言,不由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已经与她一般高的裴圣的肩膀:“有些日子挺喜欢,但大部分日子,不喜欢,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圣蹙眉,摇头表示不解。在他认为,在云影宫的日子,都是极好的。
两人的心境不一样,感觉自然也不一样,裴圣没答出来,说明他对古月已经产生了信赖之情,因此没有猜她。对于这一点,古月深表欣慰,解释道:“云影宫是你的家,却不是我的家。一则,我是被穆少翁抓进去的。二则,我也有我的目标,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我要回家。三则,穆少翁对我只是存在利用及玩弄的感情而已,我不喜欢身不由己。我的命如果不是我自己做主,那我终日会惶惶不安,你明白吗?”
“你可以把云影宫当家。”裴圣焦急开口。
古月笑着摇了摇头:“小圣啊,在云影宫里,除了对你我能真心,其他人,我都不能敞开心扉。试问,一个我无法完全敞开心扉的地方,我怎么能把它当成家呢?”
“月姐――”
“我有真正的家。”古月打住了他的话,坚定地说道,“也许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但只要有机会,我不会放弃。”
“你还要走吗?”裴圣低着声音。
古月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正欲说话,胳膊却被旁边擦肩而过的路人给紧紧拽住,令她差点摔倒在地。她一蹙眉,转头向上看去,正欲呵斥,却一时无话,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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