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芙看着灵修黯然悲怆的神色，心下亦是难过无比，她张了张口，满怀愧疚地唤了一声：“娘子。”
灵修回过神来，朝她宽心一笑，于后垂下眼眸，静静地望着炭盆里的星点火光，低声道：“阿芙，你还记得她。”
尉迟芙见她主动提起，便也毫不隐瞒，只重重颔首道：“一辈子都记得。”
言罢，尉迟芙也垂下头来，定定地看向炭盆里扬起的点点金光火星，仿若眼中触到的温暖光芒，亦能传至心里，让她不再畏惧这冬日寒凉。
尉迟芙缓缓道：“那一年，我的母亲与弟弟为齐兵所杀，我受了惊吓甚么都不记得了，就与那些战俘一同被送到了中山宫做奴婢。那个时候，我年纪小，又不机灵，所以总挨管事的责打，常常连饭都吃不上，若非后来遇见了英女姊姊，我恐怕就要被打死、饿死在中山宫了。”
她顿了一顿，抬首看向灵修，眼神里满是感伤与怀念，“英女姊姊教我读书，教我做事，还将我带到王府，告诉我既已出了宫，便不再是掖庭的宫婢，日后只要认真做事，讨得主母的喜欢，也可以脱籍嫁人，过平静自在的生活。”
灵修喃喃道：“平静自在的生活。”
她看向尉迟芙，唇上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那也是当年我满心希望灵均能拥有的生活，可惜她却辜负了我。”
尉迟芙连忙道：“姊姊不曾辜负你，她这一生都是为你而活，为你们的家人而活。”
灵修微一摇头，苦涩道：“当年我一心将她保下，并不是为了让她背负上国恨家仇，而是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如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平安喜乐、康健无忧地活着。”
她闭上眼睛，口中苦涩无比，心下一片悲凉，“我一心保下的妹妹，最后却死在了我的手中。”
尉迟芙红着眼睛摇头道：“不，娘子当初不记前事，英女姊姊不会怪你！何况，她若知道她一心记挂的长姊竟还活着，心里定会无比高兴。”
思及仇事，尉迟芙猛然顿住，于后攥紧双拳咬牙道：“杀了我母弟的人是高肃，杀了英女姊姊的人是高肃，娘子当初做的一切也都是受了高肃的迷惑。待我叔父挥兵东来，我定要亲手剥下高肃那张妖惑人心的面皮！”
银盆里烧得正旺的炭火荜拨爆响了一声，灵修吓了一跳。
然而惊诧未过，房门便猛地被撞开，灵修清楚地听得一道少年郎英武豪气的声音伴随着刀刃利器的碰撞声响，字字铿锵地传入了屋内：“只怕你是等不到机会了，不对，应当说，你的叔父也不会有机会了。”
斛律世雄一手扶在腰间的刀上，一手抬起稍稍一拂，随后便有几个高壮的武卫蜂拥而入，将元灵修与尉迟芙团团围住。
少年郎端详着尉迟芙由红转白的面孔，忽然一笑道：“你便是那个刺杀录尚书事的女婢？胆子好生大，你的叔父尉迟迥可远远及不上你，他只要听到兰陵王与斛律将军的名号，可是连马也骑不稳了。”
被武卫制于地上的尉迟芙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仰首朝斛律世雄啐道：“小畜生，你算甚么东西？竟敢言论我叔父！”
斛律世雄一脚将她踹于地上，怒道：“贱婢！”
他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衣襟，于后看向灵修，扬手邀请道：“娘子请随我去一趟京畿府罢。”
灵修的心绪正飞快地翻转着：长恭于今年七月升任录尚书事，而因赵郡王高睿被杀，他手中的京畿卫便又重回到了长恭的手中；此刻的晋阳，天子不在，高俨不在，太后不在，手掌尚书省大权且辖制着京畿府数千武卫的兰陵郡，便是这邺城的天。
看样子，此番真是天要亡她矣。
在京畿府阴暗潮湿的牢狱里，灵修很快便再次见到了长恭，而这次的相会距仲秋那次意外碰面，已时隔了两个月。
只余二人的暗狱里，长恭背光而立，看向蜷膝坐地上的红衣女子，一字一顿道：“你骗我。”
灵修怔了一下，于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他晦暗不明的面容，出声道：“我何时骗你？那个疯子早就不在了，莫说姑姑，就是二哥也一心护着我，你为何要将我关入这牢狱？”
长恭冷笑道：“二哥护你，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所做的事情。”
他近前数步，在灵修身前蹲下，与她那双无比骇人的双眼平视。而就在蹲下的这一刻，长恭惊觉牢狱的地面竟如此潮湿寒凉。
他猛地一伸手将灵修从地上拽起，盯着她咬牙道：“仲秋那日，徐之才告诉我，元灵修落水之后做了十几年的梦，等她终于醒来，却是丝毫不记得梦中之事。你骗我，二哥骗我，家家骗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灵修吃了痛，只道：“你胡说些甚么？还不赶紧放开我。”
长恭见她一副疼痛不已的样子，终是松开了手。灵修连忙退后数步，远离于他。然而，长恭却是步步紧迫，直到将她逼至墙边，退无可退。
他端看着灵修的神色，缓声道：“你若甚么都不记得了，如何能刻得出我的印章？且还是我河清年间为并州督军、刺史时所用的印章。那个时候，住在我府邸，出入我书房，是郑伊人。”
灵修的面色白了一白，她旋即道：“你既已知道，便更加不该如此待我。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可是经年数载的夫妇。”
长恭听着她话语，只觉心口早已不知疼痛。他退后一步，仍是紧紧地盯着她道：“你伪造我的印章，通信宇文宪有多长时间了？”
灵修只一顿，立时道：“你们也知尉迟芙的身份，她是尉迟迥的亲侄女，要通信也是她通信，为何全赖于我？”
长恭道：“她不及你聪明，她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一颗联络周国掣肘尉迟迥的棋子。而此时，这颗棋子也正如你所言这般，将一切罪过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