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略略一怔，于后转开脸道：“她既已承认，你为何还揪住我不放？”
长恭蓦地上前，伸手扣住她的下巴，迫着她正过脸来，几是咬牙切齿地与她道：“你通信周国，还敢同宇文宪许下那等承诺，是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此刻，端详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妖冶面容，长恭惊愕地发现，世上竟有人能将道义与情分如此冷绝地弃之不顾。
牢狱里的潮湿寒意正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身子，而后慢慢地钻进他的心里。
在这刺骨的湿冷之中，长恭骤然一惊，他猛地想起了孝琬曾经说过的话——
若有一日，她后悔了，他又该如何自处？
原来，孝琬一直都知道，他甚么都知道。
所以，孝琬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他，让他离开眼前之人。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听孝琬的话。
那么此刻，自己在她眼中也便如那刍狗一般罢？
长恭猛地松开扣于灵修下巴上的手，他退后数步，一双眼睛却仍是直直地看着她，好似要从她身上剥出另一个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蠕动艰涩无比的唇舌，略略恍惚道：“元家表妹走得太早了，在我记忆里，她只是个跋扈不讲理的小女孩。而郑伊人的为人，我却再清楚不过了，在她的棋局里，哪怕抛弃良心，抛弃情义，也定会保得自己一身周全。她只在意她心之所想，眼之所看，余者万千，她都可弃之不顾。”
灵修猛地颤抖了一下，原来郑伊人在他心里，便是如此之人。她扯了扯唇角，恨恨道：“良心，情义，你们可曾施与我这些？自从我兄兄被废，你们一个个便都盼着我死，你们都认为，只有我死了，孝琬才能平安。”
她顿住，而后慢慢地于唇上浮出一抹冷笑，“是，我是通信周国，让他们保我不死，我是许诺宇文宪，只要他攻入宜阳，拿下洛阳，我便能将高瑾送上他的床榻。”
灵修的眼中携着几分谑意，只如嘲弄一般地落在长恭柔美无暇的面容上，“你们高家最不缺的便是美人，高肃，你一定想不到，那个最不起眼、最会惹事的小妹妹，竟也有着倾国倾城的魅力罢？”
长恭双眼通红，嘴唇颤抖，怒声道：“元灵修！”
灵修却是慢慢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晦暗不明的侧面。她踱步在牢狱里走了一圈，抬头将四处打量之后，不紧不慢道：“此处是京畿府？看样子，你是私遣府兵将我拿下，尚书省与朝廷对此事都还不知。”
她踱回长恭的面前，抬头看向他，幽幽道：“你在广宁王府抓住了我，你怕我将孝珩卷入其中，所以才未秉公上报。如此看来，你是要以私刑处决我？”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手却悄悄地滑向长恭的腰间，“你舍得吗？想想郑伊人，我若是死了，她便彻底也不复存在了。”
灵修的手在那金粟宝钿玉銙带的带扣上轻轻一按，“啪”得一声响，带扣弹开，长恭猛然一惊，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一如他记忆中的冰凉，一如他记忆中的柔软。
此刻，眼前的女子正满目缱绻地看向他，婉娈浅笑道：“四哥。”
长恭微一闭目，而后慢慢地睁开眼睛，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道：“灵修，你不是她。她向来自私心狠，做事不择手段，委实算不得好人，可她即便对全天下的人都不好，却独独不会做出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
在墙上火把的映照下，长恭清楚地看见灵修的面色微微一顿，一抹红唇嗫嚅几次，却终究是发不出一声。他的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与不忍，但他明白，眼前之人再也不是从前之人了。
他的阿郑，再也回不来了。
静默了片刻，长恭喟然道：“灵修，你若不通信敌国，我或许会与二哥一样，保你一命。”
灵修凄然一笑道：“如今，你是要再杀我一次？”
长恭蓦地一怔，便闻她接着道：“你说过，当日是你拖住了孝琬，我才会独自一人进宫。因为你，我连孝琬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我的妹妹灵均，也是因你而死。我不怕死，可是我不甘心。”
灵修眉眼微挑，看向长恭的目光已然转为了嘲讽——
“高肃，你以为郑伊人喜欢的人是你吗？我今日便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她的梦中人，不是你；她上元遇见的人，不是你；她一心想要嫁的人，更不是你！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元灵修的一场误会，一场空梦，我梦里的人，是孝琬，我遇见的人，是孝琬，我想要嫁的人，也是孝琬，而你高肃，只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一个被我认错、被上天玩弄的笑话！”
听着她字字铿锵的话语，长恭只觉如遭雷击一般，眼前一瞬黑暗，周身的寒意骤然加重，直至将他死死地冻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如千军万马踏过一般，他心里的那座城在一瞬之间轰然倒塌。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的努力，他的苦辛，以及他的憧憬，都已经被碾得粉碎。他甘愿用鲜血滋养，用热泪灌溉的一颗心，就这么被她轻易地踩入尘泥。
诚然，他就是一只可悲至极的刍狗，为天地所弃。
灵修看着长恭苍白胜过冬雪的神色，竟仰头大笑了一声，于后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此刻定觉得自己就是那可怜可悲的献祭之物罢？但我告诉你，你就连当个献祭之物也不配，你的身上流着悖逆伦常的不堪血脉，那是为天地所不容、为道义所不忍的肮脏物事——”
见长恭面色又是一滞，她冷冷一哂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母亲是谁？郑伊人怕你难过，舍不得告诉你，可我却不怕。如此，我便先替你回忆一下郑伊人做过的事情——当年，她为了能够嫁给你，不惜背弃了中宫李氏，将杨愔等汉臣呈上的密折交与北宫，高殷由此被废。李氏此后的日子自是不好过，高殷已死，她为了保住仅剩的幼子，不得不承欢于高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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