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微微叹了口气,“后来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那个悖伦而出的孩子,被李氏生生捂死于襁褓之中。那些顽固不化的汉人一向自视甚高,哪里容得了这等秽乱之事?我好歹承养于汉门多年,李氏的心思,我固然明白。”
略略一顿,她长叹了一声,缓缓道:“所以,你该好生谢谢徐六伯,若非是他,只怕你也早就死在襁褓之中了。”
长恭的面色苍白脆弱如冬日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只稍轻轻一触,便会顷刻碎裂消融。
然而,他尚未自这几乎可以撼动天地的震惊中缓过来,便又听见那如锥心利箭一般的声音,再次朝他刺来:“高孝瓘,你不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你,我便是死,也要拖着你一同下地狱。”
简陋的牢狱里未设有灯台,只在三面的墙上插着火把。此刻,灵修正立于一面墙下,火光从上方投下来,给她苍白的面容上染了一层微微的光芒,看起来格外的动人心魄。
长恭端视着她的面孔身姿,猜度着她心里的念头。他头一回发现,了解自己的敌人竟是一件如此恐怖之事。可他偏偏,就是如此的了解她。而她偏偏,就是他此刻的敌人。
长恭慢慢地走上前去,他伸手一把扣住了灵修的脖子,将那张动人心魄的面容拉近自己的眼前。
火光的映照下,灵修清楚地看见长恭的一双眼睛红得几欲滴出血来,她几乎可以想象到,战场之中他胄面下的神情大抵便是眼前这个样子。她忍不住慨叹,倾国倾城的容颜,倾国倾城的武力,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怪异的结合?
于后,她便听见他微微低沉的声音,曼妙且悦耳地宣告着那本该无比骇人的决裂与死亡:“元灵修,我们一起下地狱罢。”
外间的武卫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且伴随着隐约的布帛碎裂声。诸人相顾一笑,便了然地退离至稍远处去。
灵修看着她怀中的珍爱之物随着那碎裂的衣裳一起跌落,心里竟只余下一个念头,那便是绝不能让它沾上这污秽之地的尘土。
于是,她挣扎着抓住那个织金锦囊,确认它并未沾上任何污垢,而后轻轻地松了口气。
灵修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这小小的锦囊,她闭上眼睛回想着在晋阳宫的那一日,满身是血的孝琬颤巍巍地将此物交到她的手中,她还来不及问他,究竟是在何处得到她的头发,他便重重地阖上了眼睛,如同破败的傀儡一样,再无半点声息。
那一刻的绝望,是她这一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而那一刻过后,这世上便再无甚么能让她如此绝望了。
即便是此时此刻,这挣扎不开的禁锢,这逃脱不了的占有。
于此刻的苦痛之中,灵修竟奇异地回想起她打算逃离邺城的那个秋夜,那一夜,孝琬将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逼着她对月起誓,那锋利的刀割断了她鬓边的落发。
她隐约记得,内人们曾跑来告诉她,河间王跟个傻子似的趴在地上,不知在寻些甚么,彼时她只当那是个与她无关的笑话。
如今想来,她才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他们本是结发夫妇,却错过了彼此最美好的年华。而除了这锦囊结发,他们之间便再无旁的凭证了。
此刻,这锦囊中的结发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只要握紧了它,她便不惧苦痛,不惧黑暗,不惧生死,不惧困顿。
她不能哭,不能求饶。
她不信天,不信祷告。
她只信她自己,只信她手中这无穷的力量。
故而,她松开了紧紧咬住的嘴唇,喃喃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灵修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仿佛只要如此,便能抵消这场苦痛所带给她的肮脏与不堪。
刺痛传来的那一刻,她终是呼出了一声,所幸很快,她便以清晰而刻毒的话语盖过了自己不经意脱口的痛呼之声:“高孝瓘,你同你的父亲、你的叔父一样,都是疯子、禽兽!我诅咒你,此生必定不得好死。”
灵修想,她本就不该阻止他回来邺城,她本就不该阻止他回来送死,她本就该,亲手杀了他。
长恭咬住她的耳朵,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自以为娴熟的动作。
然而他并未制止,只依旧靠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我记得小时候,你说的话一向很准,比二叔的卜字之卦还要准,就连姑姑也说,你是个诅咒人的小怪物。你以为,姑姑当真是因为这双眼睛才不喜欢你?你错了,她不喜欢你,是因为你生来就是个怪物,一个带着诅咒的怪物,她觉得,若不是因为你的诅咒,我兄兄便不会死,姑父、长仁他们也都不会死,他们都是因你的诅咒而死,所以,姑姑从来不喜欢你!”
尖锐的簪子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肩背,他竟连哼也不哼一声,且于面上露出一抹漠然的笑容。在簪子就要进一步穿入他的骨肉之时,他一把将那只手扣住,重重地抵于湿冷的地面上。
他看着身下终于露出几分惊惶神色的女子,淡淡一哂道:“你若真想杀我,方才就不该刺在背上。”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唇上的笑意愈深了几分,“你该刺在此处,一下毙命,便是外间的武卫闻声而至,也来不及了。如此,我们才能一起下到黄泉浮屠,而不是如此刻这般苟活于人间地狱。”
灵修睁大眼睛看着他,颤抖着启唇道:“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长恭回首拔下背上的发簪,随意地将之抛至远处。于后,他不顾那尚淌着血的伤口,便将衣服披上,穿戴齐整之后,他垂眸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灵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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