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将灵修带至偏殿,长恭复又回到了殿中。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灵修清楚地感觉到了长恭身上的寒意,那不是冬日的风雪所带来的冷冽,而是从人心深处渗透出来的世故苍凉。
在郑伊人的记忆里,高长恭一直都是个煦暖如春日的良人。只可惜,这良人终是待她不良。
灵修在偏殿里矗立了许久,她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被乌云蔽去,随后,天上便落下了星星点点的碎雪。
段氏走入殿中,看见灵修正伸出手掌承接着窗外的落雪,听见她的脚步,灵修即回首朝她淡淡一笑道:“阿姨。”
段氏的心里尽是不忍与不舍,她上前拉下灵修的手,怪责道:“外间如此冷,还不将窗阖上。”
灵修闻言却是微微一哂道:“阿姨还是如从前一样爱管事。”
段氏满是怜爱地捂住灵修冰冷的双手,最末却发现无论她如何揉搓抚摸,这白皙如玉的双手仍旧刺骨寒凉。因着心下的不忍与不舍,她终是叹气道:“灵修,我与你说的话,你可有听进去?”
未待灵修作答,她便又道:“你既已看过姑姑,便早些离开罢。”
离开邺城,离开这苦痛之地。
然而,未待段氏再有后话,长恭已从弥漫着浓郁药气的寝殿里走出,行入了此间偏殿。
他看向灵修,微一启唇道:“随我出宫。”
这一瞬间,灵修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此时就好像是河清之年,他并不甚情愿地带着她至静德宫问候请安,他疏离而客气地与她言语,他半分也不喜欢这个北宫强塞给他的新妇子。
她忽然想起姑姑将才反复不明的话语,“那时你不是灵修,其实也很好。”
于是,她便如着了魔怔一般,直直地走向了他。
一如往日,一如当年。
这一刻,看着灵修行去的背影,段氏几是颤抖地唤道:“娘子。”
然而,那背影并未回头。
十二月,丁亥,皇帝高纬从晋阳返回邺城。同时,关于西国战事的诸多消息也随着帝驾的归来而一同传回了邺城。
是月,周国大将军郑恪领兵平定越地,设置了西宁州。而周国与齐国的宜阳之争,仍旧是悬而未了。
周、齐争宜阳,久而不决。周国勋州刺史韦孝宽谓其下曰:“宜阳一城之地,不足损益,两国争之,劳师弥年。彼岂无智谋之士,若弃崤东,来图汾北,我必失地。今宜速于华谷及长秋筑城以杜其意。脱其先我,图之实难。”
韦孝宽乃崐画地形,快马派出使者向朝廷具陈其状。
晋公宇文护闻之却是不以为然,因对使者道:“韦公子孙虽多,数不满百,汾北筑城,遣谁守之!”
此事遂不能行。
然而,韦孝宽的担忧很快便成为了现实,太傅斛律光率军五万北上,从晋州一路出兵,在汾水以北修筑起华谷、龙门二座城池。
面对落雕都督斛律光在汾北的大展拳脚,一向英勇善谋的周将韦孝宽却是有心无力,宇文护不肯发兵援驰,他手下的将士统共不过数千人,仅仅得以守住玉璧,根本无法与斛律光的五万齐军对战。
就在这等形势下,斛律光带着数十个亲兵武卫,策马来到了汾水以东,与周将韦孝宽相见。
玉璧城下,北风烈烈,斛律光朗然大气地坐于马上,含着笑与老对手韦孝宽道:“宜阳一城,久劳争战。今已舍彼,欲于汾北取偿,幸勿怪也。”
韦孝宽闻言不仅毫无愠色,且亦笑着回答道:“宜阳,彼之要冲,汾北,我之所弃。我弃彼取,其偿安在!君辅翼幼主,位望隆重,不抚循百姓而极武穷兵,苟贪寻常之地,涂炭疲弊之民,窃为君不取也!”
韦孝宽之所言,定然不是他的真心话,因为此时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收复失地。
玉璧相会之后,斛律光便进军围困定阳,筑起了南汾城,直逼周之腹地。周军见状连忙撤去宜阳之围,赶来援救汾水以北诸地。
仓皇之下,宇文护问计于堂弟宇文宪,宇文宪道:“兄长宜暂出同州以为声势,宪请以精兵居前,随机攻取。”
宇文护采纳了宇文宪的计策,令其火速北上救援汾北,自己亦率大军东出,驻屯于同州,以为声援。
当西境的战事乘着洛阳的快马传至兰陵王府时,文襄皇后元氏薨于静德宫的消息也随着阵阵丧钟之声,传入了兰陵王府。
这一日午后,灵修自梦中惊醒,未待她起身,便有婢子循声入内。
许娥挑开幔帐道:“娘子可又是梦魇了?”
灵修借着她的手坐起身,略微喘息道:“我方才似乎听见了钟声,可是宫里出了何事?”
许娥只稍稍一顿,便道:“静德皇后大行,眼下,郎主与广宁、安德二王俱已入宫。”
灵修忽觉周身一阵疲软,手脚甚是无力。她费力地转过身背向许娥,重新卧躺回榻,慢声道:“你走罢,我再睡一会儿。”
片刻仍不见许娥退去,她闭上眼冷声道:“你的眼睛确是比从前更厉害了,可我的脾气也比从前更坏了,你若是再这么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喂狗?”
她的声音分明无甚气力,许氏听着却是忍不住微微一颤。她退回了外间,却又闻见暖阁中人厉声道:“都滚出去。”
许娥只微微一顿,便带着外间的几个内人守到了门外。
院中的小白近前嘘声道:“娘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中了魔怔?”
许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休要胡言。”
小白嘟囔道:“不然郎主为何不许娘子见人?就连瑾公主请见也都不得入。”
闻及瑾公主,许娥略略缓下口气道:“你从晋阳过来,对邺城府上之事自然不知,我们家娘子这般景况,并非是第一次。”
小白想起了高瑾的嘱咐,因鼓起勇气道:“许姊姊,甚么时候我才能入内侍候主母?从前在晋阳时我便侍奉过娘子,姊姊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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