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白头故念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曾兰亭字数:2072更新时间:26/05/16 07:46:12

许娥淡淡地撇了她一眼,道:“娘子屋内有我一人服侍即可,你们且在外间做好各自的本分事。”

诸人闻言皆应声承是,小白也便莫敢再言了。

及至黄昏时候,高瑾一身素服便赶来兰陵王府。

小白一见到她便摇头叹气道:“不成,我还是见不到娘子。”

高瑾在亭子里坐下,望着不远处的东院,蹙眉道:“这就怪了。”

小白道:“院里的其他人却不觉奇怪。”她回望了一眼身后,于后压低声音道:“她们都说,这样的事从前也有过。”

高瑾只道:“从前的事我知道。”

那时她便住在这府上,对彼时之事虽未知底细,却也隐约悉得其间一二,左不过是些情情爱爱之故。

小白却是满心好奇,因探问道:“从前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郎主为何要将娘子拘起来?”

高瑾瞪了她一眼道:“眼下的事且还摸不清楚,你探听那些过往作甚?”

小白嘟囔道:“就许你问我,却不许我问你半句。”

高瑾却也不见怪,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嘱咐道:“小白,我心里委实不安得很,你还是替我多看着些,不光是那院子里的主母,还有我四哥,你也替我留意些。”

小白努嘴道:“郎主待在官署的时间可比待在府上的时间要多,你寻我问郎主的事,倒不如去问问自家里的郎君。”

高瑾顿了一下,不屑道:“世雄那个傻子,只知道在四哥身后当个跟屁虫,问他有何用?”

小白颔首道:“也对,斛律三郎恐是只会将你的事告与郎主,却是不会与你言道半分郎主的事。”

高瑾今日委实有些乏了,便也任由着她讨些嘴上的便宜。

乘车离去之时,却又在路上遇到了刚从官署回来的斛律世雄。

世雄骑着马敲了半晌的车窗,高瑾终于不耐烦地挑帘骂道:“你烦不烦?仔细我一鞭子抽翻你的马。”

世雄却是嘿嘿笑道:“不烦。”眼见高瑾就要放下帘子,他连忙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乞道:“好阿姊,外间委实太冷了,你便容我上车罢!”

高瑾正冷眼瞧着他那副傻样,驾车的苍头便识相地将车舆停到了路边,回身笑道:“看在郎君跟了这么久的份上,娘子便准他上车一道归家罢。”

高瑾哼了一声,便放下了帘子。世雄见状连忙翻身下马,一把将缰绳抛到扈随的苍头手中,一跃就入了车内。

他坐到高瑾对面,笑呵呵地问道:“阿姊不是去了宫里?怎么是从兰陵王府的方向出来?”

高瑾哼道:“我去看我嫂子。”

世雄顿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可看到她了?”

高瑾没好气地回道:“不曾。”

世雄暗暗舒了口气,思索了半晌,他踯躅道:“阿姊,你这回还是听我的,莫要再去找那郑娘子了。”

高瑾看着少年的神色,心下微转,略有几分狐疑道:“世雄,莫不是你知道些甚么?你成日里跟在我四哥身后……”

世雄连忙转开脸道:“那是他们夫妇之事,我哪里会知道?”

高瑾道:“那你应得那么快作甚?”

世雄张了张口,只道:“我怕我应得慢了,你又要骂我傻。”

言罢,他又道:“大嫂都说了,你不要成日里骂我傻,不然我就算没被兄兄打傻,也会被你骂傻的。”

高瑾瞪了他一眼道:“我才不乐意骂你。”

一路上,世雄又絮絮地与高瑾说了许多事,比如官署里哪个臣子今日上职时在马上跌了一跤,啃了一嘴的雪,他带着京畿卫例行巡查,又见到了甚么了不得的怪事。

高瑾本就心烦意乱,哪里愿意听他讲这些琐事,世雄见她渐渐露出几分不耐的神色,便悻悻地收了声。

因临近新岁,又逢前线战事,静德皇后的大丧便从简而行。但即便如此,长恭与孝珩、延宗仍是免不得操劳数日,孝珩与延宗同嫡母的情分并不甚深,而长恭自小便由元氏照拂,此刻自是身心俱疲,悲愁满腹。

诸事皆毕,孝珩与长恭满身疲累地乘舆出宫。待车舆远离了宫门,孝珩看着对面的弟弟,缓声问道:“孝瓘,你究竟作何打算?”

长恭微微一顿,于后便淡淡一哂道:“二哥当日又是作何打算呢?”

孝珩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道:“我承认,我却是瞒了你,可是她当日那副样子,我委实不敢让你看到。”

长恭只觉喉中一阵苦涩,却是咽不下也吐不出,哽得他十分难受。如此半晌,他终于蠕动艰涩的唇舌,略略哑声道:“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时至如今,二哥可以不再瞒我了罢。”

孝珩微一闭目,终是涩然道:“当日,是高俨将她与孝琬的尸身一同带出晋阳宫的,此后,她便一直待在高俨身边。”

车舆轧着路面的积雪缓缓行去,长恭听着兄长娓娓言道,忽觉得自己早已麻木的一颗心竟又泛起一阵刺刺的疼痛。

外间似乎又下起了雪,北方呼呼地吹着,将刺骨的寒凉无情地卷入车内。

而孝珩的声音就伴随着这悲鸣一般的风声,徐徐缓缓地淌入长恭的耳内,“……孝瓘,当时我甚至对她有过杀心,她曾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手足惨死内廷,又眼睁睁地看着孝琬在她怀里咽了气,她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她的那双眼睛,或许就装着浮屠地狱。”

他沉沉一叹,声音苦涩至极处,“何况,她若活在这世上,你又该如何自处?”

长恭猛地一震,只觉心哀至极处,却是无言可道。

孝珩顿住,他看着长恭苍白胜过冬雪的面容,因握住了他隐隐颤抖的手,声音微微低下,“孝瓘,你可还记得静德皇后临终交待的话?”

长恭至府时已是星河暗转月升天际,落雪絮絮不止,他便踩着满地满天的冬雪,在院子里寻着曾经走过的路。

他记得许多年前,他也将她拘在这院子里,冬雪初至时,他们在庭院里踏雪漫步,落了满头的白雪,她却爱惜着不愿拂去,天真地说着,如此,她与他也算一路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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