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士开从穆氏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小女儿家含嗔带怒的抱怨,遂朝她微一作礼,从容笑道:“我替夫人打发了殿外的那只纸鸢。”
穆氏只怔了一下,便想到他说的是甚么,因露出几分不悦道:“兄长理她作甚?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就连一向待女眷好性子的大家都不喜欢她。”
和士开略有几分惊愕道:“大家不喜欢她?”
穆氏眼波微转,哼道:“这可是大家亲口说的,我今日一时大意,竟带了她出门。大家上回说过,再也不想看见冯氏的那张脸。”
和士开稍一思忖,于后沉下声道:“妹妹,你若委实厌恶她,且将她打发至远处,否则恐怕是后患无穷矣。”
穆氏不解道:“兄长此话何意?”
和士开眸光微黯,道:“你不觉得,她的眉眼恍惚有几分像谁吗?”
穆氏闻言便道:“大家最不喜的就是她那双眼睛……”
话声蓦地顿住,穆氏的一张脸瞬间白了一白,显然是想到了和士开之所言是为何人。她张了张口,道:“你是说大家……”
一阵悉索的穿衣声伴随着一道略略沙哑的话声,不紧不慢地自阁中传了出来:“彦通来了?”
和士开连忙近前几步,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恭恭谨谨地作礼道:“是臣。”
高纬随意地披着一件春衫,缓步走至外殿。
穆氏连忙上前替他将衣裳穿戴好,小女子的朱唇一张一合,于其间流转出一连串的嗔怪之声:“春日薄凉,郎君也不将衣裳穿好,若是着了凉,姊姊便又该怪我了。”
高纬抬手捏了下穆氏小巧的鼻子,随意地笑道:“你就知应承姊姊,却不知谁才是你的夫主。”
穆氏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侍立一旁的和士开,她的脸上不由微微一热,于后略略低下了声音,却仍是温柔万分地言道:“姊姊知你烦她念叨,所以与我千叮咛万嘱咐,她念着陛下从前淋雨落下了病根,让我千万照顾好陛下,万不可让陛下着凉……”
高纬却是蓦地收住了笑容,打断她道:“你且下去。”
穆氏不妨他如此,连忙偷眼看了一下和士开,却见和士开朝她微一摇头,亦是示意她先行退去。
待弘德夫人穆氏告退,高纬撩袍坐下,微一冷哂道:“京畿营究竟出了何等大事?太后与尚书令皆为此心忧辗转。”
和士开稍稍看了一眼少年皇帝的神色,仔细猜度着他的心思,斟酌道:“左不过是儿郎家的那些事情,只是通直散骑侍郎自小跟着录尚书事,见惯了沙场征战,免不得有些不知轻重,太后之忧心定与陛下之忧心相同,只恐那莽撞小儿伤了琅琊王。”
高纬闻言却是冷笑道:“仁威岂是会吃亏的人?看彦通的神色,想来太后与孤都是多虑了。”
和士开略一思忖,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座上的皇帝一一道来,言罢诸事,他复又察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于后补道:“不过是琅琊王带入京畿营的亲兵与原先扈随兰陵王的旧人起了冲突,都是些不知轻重的儿郎。”
他似是又想起些甚么,面上不自觉浮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摇头叹道:“那斛律三郎确是个硬骨头,不愧是明月将军的儿子,便是被琅琊王打破了头,他也半分不肯服软。”
高纬慵懒地靠于座上,冷冷一哂道:“皇后家的人,有哪个是会服软的?”
和士开顿了一下,于面上展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而后续道:“刘都督与臣说,他与赫连辅玄将斛律三郎拉开时,那小儿口中还嚷着,若非看在兰陵王的面子上,不然他定也要打破琅琊王的头。”
高纬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来,随意地抚过自己的耳廓,指间所触尽是冰凉。他顿住手上的动作,微一启唇道:“兰陵王?”
和士开笑道:“这并不奇怪,莫说是那斛律三郎,便是一众京畿武卫,有哪个不钦佩录尚书事的神威?兰陵入阵,举世皆崇,何况那些兵家出身的武人。”
此刻的宫墙之外,斛律世雄一回府便挨了大嫂义宁公主的一顿训,待恒伽与季灵手忙脚乱地替他上过药,他抬手按了按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又焦急问道:“阿姊去哪了?”
季灵连忙道:“三姊姊去四哥府上了。”
世雄闻言立时从榻上跳了起来,“我不是让她别再去找她嫂子了吗?”
此时,一个身着京畿营甲衣的武卫疾步闯入了屋内,待与上座贵人草草行过礼,他气息未平便急声禀道:“散骑侍郎,大事不好了。”
世雄立时转向弟弟道:“恒伽,你们先下去。”
待弟弟与弟妇离去,他连忙问道:“可是京畿营中又出了何事?”
只见那武卫一脸惶然道:“那个周国细作,被劫走了。”
世雄心下大惊大怒,立时斥道:“混账东西,你们一群儿郎竟连个女子也看不住!”
那武卫道:“散骑侍郎一离去,琅琊王便将我们都遣至外处,把营里的机要都换成了他的人,那些周人定是趁此将人劫走……”
未待那武卫将话讲完,世雄便叫道:“糟了!”
而后顾不得尚有伤痛,他便直直地往外行去,“去兰陵王府,快!”
世雄赶往兰陵王府时,只看见高瑾木木地立于一片凌乱的院子里,面色苍白,气息未平,手中的剑上还滴着血。
世雄一时竟也顾不得旁处,只急声问道:“阿姊,你可有受伤?”
高瑾摇了摇头,道:“我不曾受伤。”
她看向世雄,怔怔道:“我嫂子,被人掳走了。”
世雄顿了一下,道:“我知道。”
高瑾紧紧地盯着世雄,咬牙道:“掳走她的是周人。”
世雄又是一顿,于后仍是道:“我知道。”
高瑾厉声问道:“你还知道些甚么?”见世雄转脸不语,她心中又急又气,因怒道:“你成日里叫我不要来找她,却又说不出一个理由,如今,她人已不见,四哥也不在府中,你还不告与我实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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