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侧首，一双幽深不见底的异眸定定地看向身侧赤马黑衫的年轻郎君，“宇文宪，你可敢以你的性命，以你的家族，对天起誓，将来无论齐国如何，你都会保她身安，护她心安？”
被她如此一看，宇文宪竟觉心下骤然一紧，于后便浮出几分说不出的压迫与不安，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
夜色之下，郑氏的一双眼睛委实有些骇人，但她说出的话语，却对他有着极致的诱惑，尽管他心里隐隐知道，这也许仅是一个虚妄的诱惑而已，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阻止自己的心去抗拒这或许会让他以命相搏的诱惑。
――这便是世人或哂之或湎之的情爱。
少年时的匆匆一晤，经过时间的辗转煎熬，经过战争的横亘阻隔，竟变成了他心底炽热的欲望与恳切的执念。他迫切地想要得到那个记忆里的曼妙少女，就如他迫切地想要攻下这汾水之滨的城池一般，如此的亟不可待，如此的不计代价。
宇文宪微微吸了口气，沉声道：“我宇文宪在此发誓，无论将来周齐如何，我都会让高瑾周全，保她身安，护她心安。如违此誓――”
他自马背上抽下一只箭翎，持于掌中蓦地折断，坚定地续道：“有如此箭。”
灵修看着宇文宪掌中的断箭，心下一时惊怔。
打马转身，将离之际，她忽而回顾道：“我在营中数日，听闻齐公时常来这汾水畔跑马勘探，方才我夜观天象，觉得近日天气皆属大好，齐公可多来水边走走。”
翌日午时，尉迟芙于帐中收拾完行囊，将行之际，她依依不舍地看向正靠坐于案边翻看书简的灵修，踌躇道：“娘子，你与我一同去长安罢。”
灵修闻言一顿，她放下手中本就无甚心思翻看的书卷，抬首看向尉迟芙，淡淡一哂道：“说甚么胡话。”
尉迟芙提裾走至她面前，坐下之后，面露忧色道：“娘子，我实在不放心……”
灵修握住她的手，缓缓道：“尉迟，谢谢你，曾经像家人一样陪在灵均的身边，也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念着与灵均的情谊而善待于我。只是，我虽怨恨齐国，但你我的立场终究不同，此番别过，恐是永生难见。”
尉迟芙心知她所言是为何意，她的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她清楚地感觉到灵修握住她的手紧了一紧，一双异瞳里浮过的神色除却悲怆之外，竟还携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哀求。
随后，尉迟芙便听见这苍白而美丽的女子，凄然苦涩道：“尉迟，如若可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桩事。”
……
宜阳重镇为周军所攻取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邺城，皇帝自是大惊大忿，立时便派遣镇守于华谷的大将军斛律光将兵五万，即刻赶赴宜阳。
至五月，段韶与长恭则再次出兵汾北。此番，邺朝传来的天子圣意无比明确――
不仅要拿回宜阳，且要攻下汾北，以作为此番损城失地的补偿。
而面对齐军的这一意图，宇文护并非毫无防备。
长恭与段韶率领大军直入汾北，将至定阳之时却发现前路难行，原来宇文护早就让参军郭荣在姚襄城南、定阳城西筑起了一座新城，又挖出壕沟，重兵把守，以此来阻截齐军的前进道路。
面临此境，齐军主帅段韶果断下令，绕过郭荣新城，避开定阳重镇，引军直指河东重镇姚襄城。
姚襄城乃为昔日羌人首领姚襄所筑，其城西临黄河，控带龙门、孟门之险，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向来是为周、齐交争之地。
及至姚襄，齐军停于城外数日，按兵不发，似乎再次陷入了困局。
就在周军乃至宇文宪、宇文护都以为齐军此番又要与先前攻取定阳那样，战而不得便引兵退去，事情却大大地超出了诸人的预料。
是日，宇文宪一如往常至汾水畔勘探，哪知竟突遭流匪袭击，幸得守于暗处的近卫立时制住了匪徒，他方才未有受伤。然而，一回到营中，他便收到了自姚襄城快马传来的信报。
先前，段韶与高长恭率领的齐军绕过了参军郭荣在姚襄城南、定阳城西所筑的新城，兵锋直指姚襄，但数日皆未有动静。本以为占尽险峻地利的姚襄城当可固守无虞，谁知齐军竟派出细作，偷偷潜入姚襄城内，与守军联络，以此里应外合，一举便攻下了姚襄城。
宇文宪握住信函的手蓦地收紧，面色亦随之陡然转黯，姚襄城是为河东重镇，若此城落入齐军之手，那么其后汾北之战况，委实堪忧堪虑。
段、高二人用兵不循常理，他先前侥幸料到二人会引兵行至定阳，故而早早做下防守，却不知姚襄之后，这一行齐军又会锋指何处，宜阳？华谷？
思及此端，宇文宪只觉两处额穴一阵突突作痛。却又见近卫匆匆入内，气息未平便禀道：“殿下，那生擒住的匪徒之首竟挣开束缚，重伤了数个守卫，吾等奉殿下之命，不敢伤他，只怕……”
宇文宪赶至营帐时，一眼便看见地上几滩殷红刺目的血渍，他不顾近卫劝止的眼神，径直挥退了左右，趋步上前道：“阿瑾，你可有受伤？”
高瑾恨恨地瞪着他道：“谁许你如此叫我？”
宇文宪闻言竟咧嘴笑道：“你还是当年那副模样，一点儿也不曾改变。”
高瑾道：“你也还是当年那副厚脸皮，一丝一毫都不曾改变。”
宇文宪复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仍旧问道：“你可有受伤？”
高瑾面露不屑道：“凭你周军的几个小卒，也想伤到我？”
宇文宪颔首道：“那便好。”他略略一顿，“这几日你就待在这里，外头兵荒马乱，此处暂且还算平安。”
高瑾冷冷一哂道：“平安？我四哥与段韶将军率领的大军很快便要攻至此处，届时荒的是你的兵，乱的是你的马，你还谈何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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