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元氏之托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曾兰亭字数:2070更新时间:26/05/16 07:46:12

说话间,茶汤已次腾起波浪,长恭随手拈了盐姜等物投入汤中,正礼看着那些水泡像珍珠一样此起彼伏,因道:“四叔又将茶煎老了。”

长恭愣了一下,于后持了茶铫,将煎好的茶汤依次为延宗与正礼筛入杯中,

延宗喝了一口,蹙眉道:“还是酪浆好喝,这汉人的玩意儿,我委实吃不出味道来。”

正礼端端正正地啜了一口茶汤,一本正经道:“四叔,我就说这茶煎老了。”

延宗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斥道:“偏你事多,到外边玩去。”

正礼偏了下头,抬眼去看长恭的神色,却见长恭只是认真地盯着那沸腾如雪的茶汤出神。他遂指了指案上的盘子道:“四叔,给我捏一块石蜜罢。”

长恭回过神来,从盘中拿起一块石蜜饼,掰了一个小角儿放入正礼伸出来的手掌中,微微一哂道:“你竟也爱嚼这物事。”

正礼因问道:“还有旁人也爱这石蜜吗?”

长恭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正礼倒也未追问,他将那一小角石蜜送入口中,过了片刻,方才听见二位叔父复再言起的话声。

延宗道:“四哥可还记得杨敷?”

长恭持杯啜了口茶汤,放下之后道:“固守定阳,宁死不屈。”

延宗复道:“杨敷有个儿子,叫杨素。”

长恭略略一顿,抬眼看向延宗,便闻他续道:“据闻杨素其人少多才艺,有大志,不拘小节,以其父守节陷齐,未蒙朝廷赠谥,乃上表申理。周主宇文邕不许,杨素便接二连三地上表,周主勃然大怒,命左右斩之。谁知杨素竟大言曰:‘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

见延宗顿住,长恭便替他续了茶汤,顺着他的心思问道:“其后如何?”

延宗饮了口茶,眉飞色舞地接着道:“宇文邕壮其言,因赠杨敷大将军,谥曰忠壮,以杨素为仪同三司,渐见礼遇。听说,宇文邕命杨素写诏书,杨素竟是下笔立成,词义兼美,宇文邕因与其道:‘勉之,勿忧不富贵。’杨素乃回曰:‘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也。’看样子,这杨素确是个奇人。”

长恭放下茶铫,道:“宇文邕也算是个妙人。”

延宗略略一停,若有所思道:“我原以为他就是个窝囊皇帝,如今想来,此人也不简单。”

他沉下声音,续道:“——恐是有勾践之志。话说河清年间宇文邕也曾御驾督军,不知四哥可曾见过他?”

长恭摇了摇头,微一垂眸道:“倒是见过其弟宇文宪。”

于后便闻延宗问道:“阿瑾还在并州?如今战事未止,她一个人在外,我总归有些不放心。”

长恭闻言一顿,因转了话头道:“斛律将军与周师战于宜阳城下,取周国建安等四戍,捕虏千余人,想来未几便要班师回朝了,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延宗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你都不知陛下的旨意,我又岂能得悉?”

二人叙话止时,已近黄昏。

将离之际,正礼却又道:“五叔,我挂在蹀躞带上的骨哨不见了,想是落在方才吃茶的坐榻上,那是阿蓁给我的物事,万万丢不得,我这便回去找一找。”

延宗一壁上马一壁道:“你快些去,我就在此等你。”

正礼从案几下找出那只小小的骨哨,起身便见长恭正立在厅外的廊下。

他走向长恭,抬首看着那阴影下沉静无波的侧脸,略有几分踌躇道:“四叔,我昨日陪五婶婶去相轮寺进香,似乎看见了静德宫的那位段姊姊。二伯不是说,大母过世之后,段姊姊便回去怀朔老家了吗?”

长恭面上的黯然一瞬而过,他转身扶住正礼的肩膀,轻拍了一下道:“想来是你看错了。”

正礼顿了一下,他端详着长恭的神色,微一启唇道:“可是,五婶婶好像也看见了。”

言毕,他扬了扬手中的骨哨,笑道:“我找到东西了,五叔还在外头等我,我先告退了。”

长恭微笑道:“去罢。”

待正礼的身影远去,长恭唇上的笑容却是一点一点的敛去,最终化为满面的黯然。

快马驰至相轮寺,长恭推开禅房的暗门,一眼便看见案台烛火旁的背影。

闻见人声,那背影怔顿了一下,于后慢慢地转过身来,一张苍白的面孔在晦暗的光影中只如鬼魅一般,怖惧与美丽并重,看起来愈加的振人心魄。

此刻,那形如鬼魅的女子正睁着一双骇人的异瞳,直直地望向长恭,幽幽一笑道:“孝瓘,你来了。”

长恭提步近前,他伸手扶住女子纤弱冰凉的脖颈,端详着她的面容神色,咬牙道:“你真是个疯子,如果高瑾出了任何事情,我定要你偿命。”

疯子……灵修早已麻木的一颗心猛然一颤,她避开长恭的眼睛,却始终也挣不开他的禁锢,因侧着头,缓缓启唇道:“离了齐国,离了邺城,离了高氏,离了斛律氏,她会比你们任何人都要平安。”

长恭猛地松开了手,灵修踉跄着退后一步,她扶住墙壁,微微喘息道:“孝珩将高瑾嫁入斛律府,一则出于笼络之意,二则为保高瑾平安,可无论是哪一种打算,他都注定不会如愿。连你都不愿扶持高俨,何况愚忠至此的斛律明月?”

长恭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些甚么?”

灵修抬起头来,朝他淡淡一哂道:“你真当我是个疯子?你们姓高的才是疯子,而我,一直都是最清醒的人。段姊姊已告诉与我,元氏临终前根本不曾嘱咐过你。”

她顿住,唇上的笑意愈深愈寒,“或者说,元氏根本就不曾嘱咐过,要你护我平安。”

长恭心下猛地一震,他看见灵修仰首发出声声大笑,笑着笑着,她便靠住墙壁一阵咳嗽,直将眼泪都咳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灵修终于止住喉中发出的一连串刺耳声音,她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仰首闭目道:“元氏在邺水畔山麓下留了一处地,她嘱咐你,务必要将孝琬的棺木移至此处,墓中置两柩,其中一柩,是为我而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