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的。她已经按照约定，进宫向太皇太后解释了苏静儿的事情，至于太皇太后是不是相信，她实在是心里没底。因此跪的时间越久，她就越不甘心，这样轻轻放过北辰王府，皇后真的是在为他们着想吗？
“你是说，是文晴文鸢去后院摘花，发现苏氏倒在后门，出于好心将她抬了进来。当时苏氏身上有点脏，但神智还是清醒的，所以想给她换身衣服。不想就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苏氏断气了，是这样的吗？”
“是的。”大长公主连忙回道，“发现苏氏断气，那两个丫鬟吓坏了，深怕自己好心反而惹上一身的麻烦，这才让人悄悄去把尸首扔了。母后，是女儿驭下无方，丫鬟们这才会瞒着主人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女儿请求母后责罚。”
“既然那两个丫鬟见到苏氏的时候，苏氏神智尚且清醒，那有没有问问苏氏，她是从哪里来的啊？”太皇太后依然不紧不慢地问道。
大长公主终究还是蠢笨的，连略想想的神情都没有，立马回道：“丫鬟们问了，可那苏氏神智虽然清醒，却无法说话，只是指着自己的喉咙落泪，想是被药哑了嗓子。本来想等她洗了澡换了衣衫，让她写出来的，谁知道澡还没有洗完，她就死了呢。”
太皇太后睨了一眼跪在地上，伤心抹泪的大长公主，并没有丝毫的动容，而是将凤宁宫递过来的呈状，又细细看了一遍。苏氏咽喉肿胀，跟公主说的不能说话似乎可以对起来，而她真正的死因则是藏在肚脐之中的箭毒木。箭毒木，五军营和负责边境守防的异姓王府都有这样的东西，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但是在苏氏身上发现的雪狐莲是怎么回事？
记得奚宫监审讯沁梅沁蕙的时候，好像也提到过这种东西，当时奚宫监根据沁梅沁蕙的描述，得出的结论是，雪狐莲是媚药。看起来，这苏氏身上只有媚药，才跟这位大长公主有关系吧？太皇太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自己的女儿她自己知道，受不得委屈沉不住气，荒唐事情她也不是不会做，但是就算她要杀苏氏，直接毒死不就完了，为何要将毒药藏在她的肚脐，然后通过雪狐莲洗澡，来让苏氏毒发身亡呢？这杀人的手段还真是够新鲜的。
太皇太后紧蹙的眉头久久未能松开，终究是老了，眼皮子底下的鬼魅伎俩，竟然也看不透了。她看着大长公主，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悲哀。这个女儿，是真正的心比天高，才比纸薄。好歹分不清，是非看不懂。倒是幸亏生成个女儿身，这要是男儿，怕早就不知道被贬黜到哪里去了吧？可惜她自己只是懵懂无知。
今日她过来，是要承认雪狐莲是她的东西了吗？承认了雪狐莲，那就是承认了宸妃之死跟公主府有关。而公主府若是担上了陷害妃嫔的罪名，吟儿在九城宫也就休想出头了。所以能让大长公主承认这个罪名的，要么，是要避开更要紧的罪名，要么，就是对方证据确凿，不承认会更加难看。
太皇太后思索了许久，将眼光落在了素雪身上，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罪妇素雪，十五年前是浮名阁的妓女，也是为公主殿下采买雪狐莲的人。”素雪将头深深地叩下去，脸几乎要贴在地毯上了。
“你既为公主采买了雪狐莲，那就是知道雪狐莲是做什么用的了？”太皇太后将目光从素雪身上挪开，落在了几案上的那个水晶盘子里，零落地盛着几朵干枯的花，稍稍有点深的褐色，猛一看和晒干的栀子花有几分相似。
“罪妇并不知道雪狐莲是做什么用的，当初是公主指名要雪狐莲，罪妇各处寻求，才从一位来自玄城的客人手里，买到了此物。”就算不怕死，素雪还是怕太皇太后，她几乎是咬着牙，让字一个一个往外蹦的，“罪妇也知道做这样的事情是有罪的，但是罪妇那时急着想要脱籍，所以一时糊涂，就做了这件事。”
“所以，时隔十五年，你再次进京，就是为了告诉公主你做错了？”太皇太后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素雪却依然胆战心惊的。
“不是的，是奴随家乡的莲峰仙长来京师三霄宫参拜，想要顺便拜见一下公主，感谢当年帮忙脱籍一事的。不想见面就被公主责打，这才察觉不对头的。”
“哦？”太皇太后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说说看，公主为什么打你？”
“公主说，是罪妇当年帮她采买的药物害了她，令她生下了女儿之后就再无所出。可是罪妇明明都问清楚了，那些药物虽然会妨碍女子受孕，但是药效并不长久，只有雪狐莲是罪妇不知道药效的。所以罪妇提醒公主，是不是雪狐莲有问题。罪妇自己也回去浮名阁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十五年前有用过雪狐莲的琴娘，因为生下怪物而自尽身亡了。”
“母后！”太皇太后还在思量着素雪的话，大长公主一声悲呼，跪倒在了素雪的旁边，“是素雪提醒女儿，再仔细想想是谁告诉女儿雪狐莲的事情的。女儿便让人画了玄城姜王爷的画像给她看，她说这个就是在浮名阁住了十来天，天天用雪狐莲寻欢的客人。”
太皇太后明白了，大长公主带素雪过来就是想告诉她，当年雪狐莲是玄明王爷诱骗她买下的，所以就算宸妃和苏静儿的死都跟雪狐莲有关，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罪过，因为知道雪狐莲功效的不是她，而是玄明王姜荣昊。
这思路，确实只有大长公主才能想得出来。太皇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素雪的目光顿时柔和了不少。不就是一个宸妃和一个苏静儿吗，还怕大长公主担不起这个罪名，非要拖一个来作伴？这个素雪看起来也是个没心眼的孩子，做事顾头不顾尾的，倒是跟蕊儿差不多的德行，所以才会听她的话，帮她干傻事。
“行了。”太皇太后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宠溺，含嗔道，“哀家让你讨好驸马，是用这种办法去讨好吗？你得时时留意跟驸马相关的事情，处处替驸马着想，这才是讨好驸马。居然去求助浮名阁，蕊儿啊，你让哀家说你什么好？”
当着素雪的面被太皇太后这样责备，大长公主羞得抬不起头来。倒是素雪想到自己的遭遇，禁不住说道：“太皇太后也不能都怪公主，有些人，你就是将心肝都剜给他，他也不会有半分感激的。”说着，禁不住潸然泪下。
太皇太后看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奉君府送过来的呈状，这才说道：“你是皇后亲桑带回来的那个妇人吧？”
“不，罪妇就是守在城门口等着皇后殿下的。”
“在公主府吃了大亏还能想着帮她，哀家能相信你吗？”太皇太后含笑问道。
“太皇太后信与不信，于罪妇而言，都是一样。罪妇只恨生不逢时，没能等到太皇太后对天下女子的恩泽，这才在父亲过世之后，被族人卖入了青楼。”生不逢时，一语道尽素雪平生所有的委屈。她忘了这是九城宫，是太皇太后的仁寿宫，竟然就这样放声大哭，“太皇太后，您为什么不早点看见天下女子的悲伤，早点赐下您的恩泽和仁慈，那素雪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太皇太后，请让女子离开男子也可以活在这个世上吧，不要让我们一辈子只能依附男人。男人也是人，他们也自私也虚伪也会妄自尊大，他们不是女人的庇护神。”
太皇太后有些愕然，素雪说的，她都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只是区区一个女户，她也用尽了十余年的时间才说服朝臣，修改律法。可是真的推行了，申报女户的女子，却是屈指可数，她也茫然，她也疑惑，不知道症结到底出在哪里了。
北辰王府里，楚济成听龚浩春说完，挥挥手让他下去了，然后转头问何映泓：“爱妃，你觉得这会是楚娇蕊能想出来的法子吗？”
“怎么可能？”何映泓笑着将茶盏递在楚济成的手里，说道，“依着楚娇蕊的心眼，笔直的路还能走歪了呢，这绕着圈子的路，不要说她不会走，就是想都不见得会想。所以这件事，要么是龙翔宫的主意，要么是凤宁宫的主意。不过，依着妾身看，只要不是太皇太后的主意，王爷就不必太担心了。”
“孤王怎么能不担心呢？”楚济成嘴上说着担心，脸上却没有分毫的忧虑，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茶，才说道，“这姜王爷如今是被美色把脑子都掏空了么？堂堂玄明王府，死了个二公子，居然什么动静都没有。这生儿子有什么用，生了五个儿子的，还不如人家生了二个女儿的，连外甥的事儿都能管起来。”说着话，目光就慢慢瞟到楚俊翔的身上了。
楚俊翔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说道：“回父王的话，儿子早就遣人去百安郡了，只是那天晚上给姜凡霖验尸的仵作怎么都找不到了，大公子无凭无据的，这才不敢进京来了。”
“怎么？这二公子死得很光彩，还要找个仵作给证明一下吗？”楚济成嫌恶地皱了皱眉头，回头问何映泓，“凤宁宫有消息出来吗？”
“有。”何映泓微微一笑，“紫袖姑娘怕是已经珠胎暗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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