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律法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梦笔锦书字数:3066更新时间:26/05/18 00:00:54

紫袖心下一动,问道:“书是男人写的,规矩是男人定的,他们说的自然就是自己的想法了,有什么不对吗?”

云霄眉头一展,击节道:“没错,就是姐姐这个话。我一直在想,为何女子一定要嫁人,为何女子一定要生孩子?除了嫁人和生孩子,女子是不是就一无所长了,其实不是这样的。嫁人也好,生子也罢,不过是男人给女人规定的事情,而且,他们还从来没有问过女人愿不愿意。”云霄说着,在书堆上扫了一眼,顺手拿起一本,翻到用丝线做了记号的地方,对紫袖说道,“你看这里写着,女子十五未嫁的,父母就要被罚钱,十七未嫁的,官媒就可以将女子直接指配给男人。还有这里,七出之条,第二条就是无子。可是这无子就一定是女人的不是吗?土地再好,种子不行,也长不出庄稼来啊。怎么农夫种地的时候收成不好,怪风怪雨怪老天,实在没的怪了,就算怪种子,怪自己,也从没听说过怪土地的,怎么到了生孩子这里就成了女人的不是了?”

紫袖看着云霄,若有所思。云霄说的这些,她也都知道,但就是没有往深处想过。以为从古以来的规矩,总有它的道理,却不像云霄似的,在这些道理上多问上一句为什么?譬如,为什么女子要从一而终,而男人却不需要?为什么男子可以读书科考入仕途,女子却不行,若说女子比男子蠢笨,那也得有过一样的机会才能比啊。

就好比一样的种子种在两块地上,其中一块精心呵护,另一块置之不理,然后呵护的那一块地收成好了,你能说是那块地比另一块肥沃么?这些在日常中显而易见的道理,到了男女关系上,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是什么原因?或者在男人眼中,男人和女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是展翅蓝天的鹰,而女人只能是趴窝的下蛋母鸡?

“姐姐还记得我说过的关于盆景的事情吗?”云霄觉得心里的那些疑惑,如今渐渐变得通透了起来,她挥着手中的书册说道,“我觉得,这些律法就是束缚女人的一道道绳索,只有重新制定律法,才能将女人从桎梏中解救出来,姐姐以为呢?”

“重新制定律法?”紫袖微微一笑,“那皇后以为,鸾章台哪位郎君会同意这么做?要知道太皇太后争取一个女户的律法重修,都经过了十余年才成,还是在太皇太后自己监国的情况下。皇后以为,仅凭一个凤宁宫,朝廷法度是说改就改的吗?还有就是……”紫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递在云霄的手中,“在你告诉别人,用笔可以记录他的喜怒哀乐时,是不是要先教会别人认字和写字。所以,律法的事情,不在此刻。”

云霄拿着笔,陷入了沉思。

离开凤章阁的楚俊尧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昭华殿,原因很简单,皇帝就在昭华殿,所以守在殿门口的,都是龙翔宫的小舍人。他们衣袍下摆上绣的降龙,是楚俊尧熟悉不过的图案。因为他几乎就在龙翔宫长大,一直到开蒙后才去的乾正宫,和楚俊衡母子住在了一起。

那是一段尴尬的岁月,尤其让他难堪的,是章顺太后时不时地过来嘘寒问暖,而自己的母亲却因为是妃嫔,不被允许轻易出入乾正宫。所以他才在父皇面前撒娇耍赖,在乾正宫的后山坡上,建了思亲阁,其实只是为了逃避那一分尴尬而已。

远远看着昭华殿,楚俊尧稳了稳心神,转到后墙,然后纵身跃上了屋顶。抽开几块瓦片后,他隐约看见殿内的梁床上,坐着皇帝和冷佩吟。那冷佩吟肚腹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算来总该有四五个月了。楚俊尧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女子似乎变成了苏静儿,扶着肚子正朝他笑,问他孩儿的名字起好了没有。

曾经以为触手可得的美满,如今却都成了随风飘逝的回忆。楚俊尧只觉得那夜风透过衣衫,透过肌肤,将自己的心也吹得冰凉,泪水滴落在屋瓦上,让他有瞬间的错觉,仿佛依然身处殡殿。他跪在地上,前面是正在宣诏的曹宫正,身后,是父皇和母妃的灵柩。他根本就没有听清楚遗诏的内容,是三呼万岁的声音将他惊醒。然后他看见曹万诚和林吾省将楚俊衡扶到了父皇的灵柩前,而他则被要求跟群臣一起向楚俊衡大礼参拜!

楚俊尧捏紧了剑柄,竭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身体。冷佩吟的质问声将楚俊尧的思路拉回了眼前:“陛下既然知道苏小姐一事,是北辰王府嫁祸我们母女的,那陛下为何不让母亲去跟太皇太后说明白了?这就是陛下当初答应我的,不让我受委屈吗?”

“吟儿,这件事朕已经解释过许多次了,谢宫正也详详细细都和你说过了,连姑母都听进去了,怎么你还在那里纠缠呢?”楚俊衡无奈的说道,“还是你认为太皇太后知道了,就会顺着你的意思惩罚北辰王府?”

“太皇太后若是不愿惩罚,陛下就把这件事情拿到朝堂上去让大家评评理。”冷佩吟激动了起来,“你总是说我们没有证据,还要什么证据?人就是北辰王爷送来的,送来的时候身上藏了毒,那就是摆明了要陷害别人的。倘若人是我杀的,我犯得着这么麻烦吗?”

“朝堂?”楚俊衡苦笑了,朝堂若是有用,他又何必受了玄明王府的羞辱还要帮他们说话。胆敢侵犯皇后的陪嫁宫人,皇帝的备用妃嫔,他更想将姜氏一族灭门泄恨呢,可是他能做吗?连玄明王府都收拾不了,遑论北辰王府。坐上了祈天殿,才知道皇帝实在是没有那么随心所欲,他不想再解释什么了,反正冷佩吟也听不懂。而且她今天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因此楚俊衡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事情了?”

冷佩吟先是垂着头一声不吭,过了许久,才一头扑进了楚俊衡的怀里,哭出了声:“素姑娘今天过来把脉,我问了一下,她说我肚子里的……是个女孩。”语气中带着无限的委屈。

“哎,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咱俩的孩子,朕都喜欢!”原来是为了这个,楚俊衡直觉哭笑不得,只得安慰她,“如果真是女孩,那朕可得好好给她想个名字了。”

“可是,我想要男孩。”冷佩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无限的委屈,“女孩有什么好?就算贵为公主,像母亲这样的,旁人看着是千好万好了,可是在父亲面前,就因为她没有生下儿子,所以处处被嫌弃。我家那个老太太,一会儿要给父亲纳妾,一会儿要从老家过继男孩到我家来,多少年了,就没有一天消停过。幸亏她死得早,要不然,别说母亲,就连我都得被她折磨死!可就是这样,担不是的还是母亲,结果逼得她为了讨好父亲,生生上了那个妓女的当,生下我之后就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弄得我如今也像孤家寡人的一般,听见人家姐姐妹妹的就眼馋得紧。”

说着,偎依到了楚俊衡的怀里,“衡哥哥,你不要怪我不懂事,其实苏小姐的事情,我也想明白了。左不过因为我娘是女儿,北辰王是儿子。跟别人比,我娘在太皇太后面前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可是跟北辰王爷一比,她就什么都不是了。皇后殿下不让我娘在太皇太后面前状告北辰王爷,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说到这里,冷佩吟的泪水已是止不住了,“所以陛下想想看,一样是十月怀胎,一样是一朝分娩,一样是含辛茹苦地养大成人。素姑娘还说了,怀女儿比怀儿子还要辛苦些,可为什么女儿就无足轻重,男儿就百般尊贵呢。既如此,我为何要生女儿?我生的是儿子多好,就算他不能进祈天殿,他总还可以封爵食邑吧,以后娶妻生子,也不能将我丢过一边不管吧?但是女儿呢?如我母亲这样,就嫁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底下,还要百般委屈,不要说像皇后这样千里远嫁的,她的娘亲连自己的女儿都见不着,其他就更不用说了。”

“难得,居然还会为皇后着想了。怪不得人家说,这女人啊,生了孩子才会懂事,想来是真的了。”楚俊衡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不管他如何疼爱冷佩吟,作为男人,他还是无法理解冷佩吟的悲伤和忧心不甘。

“我和你好好说话呢!”冷佩吟不高兴了,一抬身,就势在楚俊衡的肩头咬了一口,又絮絮道,“素姑娘还说,华莲妃怀的是男孩。虽说她是靖江王府的小姐,就算生下皇子,也是不能立为皇储的。可是以后呢?还有萱妃,还有兰妃,还有蕙妃,她们的孩子都能立储。对了,还有凤宁宫那么多的陪嫁宫人呢。妾身想到这里就是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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