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已经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了,但是当她知道楚俊尧身份以后,还是被怒火烧掉了理智。将这些天所受的心酸和羞辱,一股脑儿地都算到了楚俊尧的头上。如果不是他掳掠了公主,那么公主再不甘心,再倔强,上有国书压着,下有她们劝着,还有太皇太后各种的怜惜疼爱,将九个郡都做了回礼送给公主,公主还有什么安不下心来的?
可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想要做皇帝,所以就故意坏了公主的因缘,好把现在的皇帝赶下龙椅,他自己坐上去。所以自己如今落到这般田地,都是他害的。他若是说出了公主在哪里也就罢了,若是不说,自己就跟他同归于尽,横竖破了身子了,已经无颜见人了。
绿衣想着,便冲了出去,一边喊道:“你害得公主好惨,害得奴家好惨,你赔我清白,还我女儿身来!”说着,不管不顾,一头就朝楚俊尧撞了过去。
虽然刚才和连栖霞对话的时候,楚俊尧觉得声音似曾相似,但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绿衣也会在这里,所以眼看着绿衣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他不由得呆了一下。而就在楚俊尧一愣神的功夫,唐元强的反手挑掉了他的剑。楚俊尧大惊,顺手掐住了楚俊翔的脖子,却不料绿衣堪堪撞过来,将楚俊翔撞开了。手中无剑,又失了人质的楚俊尧无可奈何,只好一把抓住绿衣,想用她做人质。不想根本就没人顾忌绿衣,唐元强一声呼啸,众人将楚济成三人围在中间撤离,随即就有弓箭手替上。
楚俊尧大惊失色,又不忍心伤了绿衣,只好将她一把推开,然后飞身想要凭借树荫逃出庭院,就在这时,庭院中火光乍现,随即数箭齐发,朝楚俊尧射来。楚俊尧借着树荫的躲过了数箭,但是在熊熊的火光下,还是有好几支箭射中了他。
楚济成冷笑道:“妇人之仁,还想成大事!”说着话,就要下令弓箭手痛下杀手,斩草除根。不想突然有家丁来报,说是九门禁卫提督高耿仲正在巡夜,看见府内火光大盛,特意来问一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楚济成心下一惊,高耿仲的两个儿子,高捷跟随了皇帝,高迅跟随楚俊尧。所以高耿仲这个时候出现,他有点吃不准究竟是路过的呢,还是特意的。
但是无论如何,楚济成都不敢怠慢,忙跟着家丁来到大门口,果然看见高耿仲骑在马上。见楚济成出来,赶紧下马行礼,说明缘由:“臣夜巡至殿下府上,突然看见后院火光大盛。因为怕出事,所以才叫了门,惊扰了王爷,还请多多包涵!”
楚济成哈哈大笑道:“有高郎君这般尽心尽职的京师禁卫,孤王才能夜夜高枕无忧。孤王感激高郎君尚且不及,又何来怪罪之说?刚才是后院里的仙鹤惊了,下人们说好像看见有狐狸进来,这才举了火把到处找。孤王已经让他们不要找了,寻了几条狗守在了鹤园。让高郎君虚惊一场,正是孤王的不是了。”
“看起来府上的风水真是不错,还有大仙驾临啊!”高耿仲也打着哈哈哈。大越一向有敬畏草木精怪的习俗,所以遇到有狐狸黄鼠狼入室,一般视为家宅风水,并不会捕杀,大多是燃起火把之类赶走了事。所以高耿仲也挑不出什么破绽来,聊了几句,也就告辞了。
从北辰王府回到设在城南的京师禁卫提督府,差不多要绕过小半个京城,所以高耿仲并不敢松懈,因为在提督衙门,还有高迅和姬微雨等着。楚俊尧的事情高耿仲从一开始就知道,作为大越的老臣,忠于朝廷是他一贯的原则。所以楚俊尧和高迅出逃以后,面对高捷的请教,他只有一句话,各为其主。
端平王爷进京后,他从高捷那里得知了太皇太后有意化干戈为玉帛的意图,因此当高迅找上门来,请他帮忙寻找楚俊尧时,他才没有推脱。在他看来,楚俊衡是皇帝,固然应该尽忠,但是楚俊尧是先帝的独子,他也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走到六部衙门的时候,他看见前面站着两个人,见他停下,便走了过来。高耿仲这才发现是高迅和姬微雨,不觉含嗔道:“不是跟你们说了吗?皇子殿下一天没有找到,太皇太后的承诺都算不得数,你们还是少现身的为好。不然被有心人看见了,说不定又是麻烦呢。”
高迅迅速查看了一下高耿仲周围,失望道:“还是没有找到殿下么?”
姬微雨则直话直说:“奴跟高侍卫刚才从大长公主府过来,看见北辰王府火光突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高耿仲奇道:“哦?你们也看见火光了?”顿了顿,他问道,“你们今晚在大长公主府么?火光之前,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不是,大长公主府我们托付给镇国将军了。”高迅为难道,“哥哥也一直在九城宫内寻找,可是这两处都没有殿下的踪迹。二小姐想到殿下会不会因为北辰王偷袭端平王府的事情而找北辰王府报仇,这才决定去北辰王府看看的。没想到刚从大长公主府那边出来,就看见了火光。”说着,沉吟了一下道,“是了,火光之前,好像还有鸟儿飞过。扑棱扑棱的,大晚上的动静也不算小,就是不知道是什么鸟儿。”
高耿仲也是想不明白,难道北辰王说的,有狐狸进来惊了仙鹤是真的了?可是圈养的仙鹤,并不会飞出自己的栖息地,除非天敌太厉害,莫非今晚进北辰王府的狐狸是成了精的?高耿仲不屑地轻哼一声,便问高迅:“你们这么着急寻找殿下,可是端平王爷那边有要紧事?”
高迅和姬微雨互相看了一下,才说道:“不是王爷的事情,是……公主的事情。王爷回端城去了,公主留在新泽郡并不合适,万一被人发现,怕是要牵连皇后。但是回去端城公主又不愿意,她的想法也对,当初殿下抢了她来就是想要成亲的,只是因为有苏小姐在,大家都放不下面子,这才未成。如今苏小姐殁了,倘若王爷他们再提出让她嫁给皇子殿下,她岂不是很尴尬了,所以不愿意回端城去,公主提出……想要回去大夏。”
高耿仲也沉默了,从私心论,他是希望李霄回去大夏的,跟凤宁宫的皇后比起来,她真心什么都算不上。但是这个时候回去大夏,一路上的艰难险阻,恐怕也不是他们可以想象的,而且,让谁护送呢?李倬将军留下的二十余人,怕是不够的。
趁着楚济成离开,众人的注意力被楚俊翔吸引的空档,楚俊尧从藏身的树枝后出来,带着身上的箭,快速越过树梢,落在了墙头。等众人察觉,再追上去时,他已经跳下了墙头,藏进了靠在墙角的几块破木板之间的空隙里。
因为顾忌高耿仲的京师禁卫,王府侍卫倒也不敢追出去。有几个趴在墙头观察了好一会儿,没有发现动静,也就回去了。楚俊尧等周围恢复了寂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身鲜血了。
虽然没有拔箭,血流得不快,但也抵不住这么一通的上蹿下跳,鲜血还是湿透了衣服。好在是夜行服,还看不出什么,但是也足够楚俊尧头晕目眩的了。现在怎么办?上次逃出九城宫,他去了苏静儿的家,结果害死了师傅苏容孝。那么这一次,他还有哪里可以去?
原来以为,京师哪里都会是他的落脚之地,如今才知道,京城中每一扇朱漆的大门,都是朝向权势和地位敞开的。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没有了朝他敞开的大门了。楚俊尧闭上了眼睛,眼前又浮现出了思亲阁。只有那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吧?
楚俊尧咬着牙,将身上的箭拔掉,他不要母妃看见自己这般的狼狈,他更不要静儿看见自己这样的无能。他希望自己永远是她们心中那个潇洒倜傥,文武双全的儿郎,他希望在母妃和静儿的眼中,自己永远无所不能,不会失败。
已经是夏天,京师的宵禁宽松了不少,街道上偶尔有醉酒的汉子,和买春的浪子走过。楚俊尧不敢大意,黑衣虽然掩藏了血的颜色,却藏不住血的气味。他担心自己浑身的血腥气,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从而无法回到思亲阁了。
还有多远啊,他一直记得思亲阁并不遥远,什么时候想去了,抬腿就到。可是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走了那么久还没有到。眼前的路变得模糊了起来,楚俊尧觉得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被抽干,连每一次的迈步,都是那么地艰难。
耳边,似乎听到了苏静儿的娇笑,还有母妃佯嗔的话语:“这孩子惯会得寸进尺,静儿,你只管依着他,往后吃了苦头,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啊。”
脸颊划过数道苦涩,喉间涌上浓浓的甜腥,母妃,静儿,你们都在哪里啊!楚俊尧挣扎着朝前走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走到了哪里,模糊中只看见一排大车停在那里,车中散发出来的清新气味是如此地诱人。楚俊尧一步步挪了过去,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车尾的栏杆,爬了上去,当他确定自己整个人都到了车上时,松开了手。楚俊尧最后的感觉是,脸上有什么清清凉凉的东西划过,随即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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