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刚走近厨房,就听见有仆妇在里面抱怨着:“小姐不想回去也就罢了,怎么也不派人来把我们给换回去?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过的这个年。这要是在府里当差,这早晚早就回家了,哪里还用一个人在外面。”
另一个仆妇劝道:“这年节下的,谁不愿意在家团团圆圆的,哪里是肯换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刚才木槿姑娘来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今年在别院当差回不了家的,一家赏一个席面。府里赏的席面,难道还不如你做的好?你这瞎操心的。”
那个仆妇沉默了一下,叹道:“罢了,我原本是想把这里晒的草药拿回家,趁着年前让他爹去卖了,换几文钱过年的。都不能回去,也只好年后再说了。”
“你这也太能趁钱了吧?我还以为你这一天介的在院子做什么呢,原来是采了花草要去换钱的。你可有禀告过夫人,就这么把别院里的东西当成是自己的了?忘了管家说的话了?咱们自己就是沈府的草根树枝,你还敢打这花花草草的主意……”
“你就少说两句吧,咱家这别院就在宁馨苑的下面,自从姬氏娘娘薨了以后,大人夫人为了避嫌,都不让人来这里了。花啊草的,开了落落了开,还不是都是白白浪费了的,谁又当成个事情了?偏生我捡了一些要卖钱了,就成了好东西了?我要是不说,你能知道哪些花花草草都是做什么用的?你知道这忍冬能清火解毒么?你知道这腊梅能止咳治风湿么?你知道这凌霄花是化瘀祛风的么?”
“好了好了,知道你家祖传的药农,就别显摆了。这别的花花草草也就罢了,那个堕胎花你晒了那么多做什么?难不成如今的女人都抢着堕胎了?那你可小心些吧,如今的皇后殿下可是严禁堕胎的,不要有人闯出祸来,拖了你来垫背,那才叫冤呢。”
“呸呸呸,你这乌鸦嘴,能不能说些好听的?什么堕胎花,人家正经名字叫作凌霄花。只有那是坏了心眼的人才用它堕胎呢,我家是正经的药农,都是正经药铺来收货的,那可是活血化瘀,祛风止痒的好东西,妇人痛经崩漏都能治……”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仆妇们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小丫头婧儿的声音:“田妈妈,小姐让问问,有没有咸津津不带油星的小菜,她要一点下粥吃。”
小姐要吃粥了?芍药心下一喜,连忙转身朝上房走去。已经整整二天了,小姐又是吐又是拉的,什么也没有吃。刚才没有帮着木槿劝小姐回府,也是因为她存了点私心,怕回到府里被夫人看见小姐憔悴的样子,怪罪自己。
沈婉晴躺在床上,肚子饿得难受,可是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刚才喝了两口清水也不落胃,翻江倒海一般都吐了才觉得好一些。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这个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住进这里以后,沈夫人直接将两个丫鬟换掉了,让自己身边的芍药带着小丫头茉莉来服侍她。她知道自己的行为让沈府蒙羞,沈夫人这样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可是她怎么办啊?
她不是存心要跟靖江王府过不去的啊,刚刚嫁进王府的时候,她也希望世子殿下是如三哥所说的那般温润如玉,体贴入微的男子汉啊。洞房那晚,她一直静静地坐在新房中,默默地念叨着喜娘传授的周公之礼,想着一会儿自己要怎样回复他的温存才能让他欢喜,甚至想着他是不是和华钦毅一样,喜欢自己欲擒故纵地逗弄他。
可是一直等到三更过后,红烛也燃得只剩下一半了,他才醉意熏然地回到房中,嘀咕了一句:“为夫醉了,爱妃请自便。”便倒在了床上,连红巾都是奶娘进来帮忙揭去的。第二天一早,她就随他去各房拜见长辈亲戚,又是一番觥筹交错,她连跟他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一开始她不明白,要说他还惦记着冷佩吟吧?他跟冷佩吟在太皇太后指婚之前分明没有任何交集,而且明明是冷佩吟悔婚不要他的,他是得又多傻啊,还要因为惦记她,冷落自己名正言顺的新妇。要说他记恨皇帝吧,可自己明明是靖江王府为了挽回脸面而求娶的,跟皇帝实在是关系不大。因此她不甘心,不服气,追着他一定要问出原因来。可是直到一个月后,在回门娘家的路上,他才说,觉得自己这样做对不起华钦毅,所以没有办法面对她。
这句话分明就是晴天霹雳,让沈婉晴简直是要疯了,家信求婚一事,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移花接木,也是华馨湄提出来的。当初那样诚恳地请求她保全王府的脸面,现在却又以手足情深为由来冷落她。她不相信,不相信这会是真正的原因。
华钦毅从小就在沈家长大,王府对他的态度沈婉晴比谁都清楚。如果华钦敏真的在意这个异母的弟弟,明知道他在九城宫是会被排挤的,为什么不让他回王府带兵?还真别说,女人的感觉还真是灵敏,那一次华钦毅的求助终于让他原形毕露了。
原来是姬双燕姬小姐,这就对了。沈婉晴笑了,是了,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了一个女人,再大的顾虑,都不在话下,再深的障碍,都会奋不顾身。不是有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吗?皇帝连君占臣妻的恶名都不怕,当着皇后的面能将冷佩吟宠上天,她怎么还会信了他的话呢?连九城宫的禁令都不放在心上了,难道说,华钦毅的脸面,会比九城宫的禁令更让他不敢面对?
沈婉晴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肚腹,可是自己怎么办呢?那个杀千刀的侯建,华钦敏走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走了,连多一眼都没有看过她。她要怎么办?她连华钦敏的手指尖都没有碰到过,能让王府接受这个孩子吗?
那天她恳求三哥,好容易盼来了华钦毅。那一天,她期盼着十余年的情意还能有几分留在他的心里,她期盼着能够从他的眼中看到哪怕半分的怜惜之意,要是那样的话,她也就顾不得廉耻了,她会跪求他帮自己摆脱眼前的困境。可是从踏进别院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背对着她。她真的疯了,她口无遮拦,将能说不能说的,都说了。
“你以为九城宫会让你承袭世子的爵位吗?你以为九城宫会让迎娶皇后的陪嫁宫人吗?错了,都错了,我错了,你也错了!是我鬼迷心窍,让自己没了退路,你就不要再做梦了,梦得越好,醒了就会越不堪,越过不去那道坎。”
她是说给华钦毅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已经过不去了,再有二个月,她就会沦落为整个京城的笑话,人人不齿的淫妇荡娃,她会连住在沈家别院的资格都没有。不行,她不想就这样沦落了,她还那么年轻,才十八岁吧?啊不,今晚是除夕,过了今晚,她就十九了。
沈婉晴挣扎着想起身,就听见芍药的声音,“小姐,奴婢找了些嬷嬷们入冬前腌制的雪里蕻,下粥是最好不过了,您要吗?”
“要,你拿进来吧。”沈婉晴自己听着声音都不像了,怕芍药听不到,她努力直起身来想要揭开幔帐,婧儿连忙过来帮忙。
芍药将盘子放在桌上,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大衣,给已经坐起来的沈婉晴披上,这才拿了盘子过来,一边指着小菜说道:“这是雪里蕻,嬷嬷们自己腌制的,闻着挺香的。这是腌的白萝卜,有一点点辣,挺开胃的。这是凉拌黑木耳,小姐这些天脸色总是不好,嬷嬷说吃这个补血呢,还有凉拌地衣,还是府里早几日送过来的。”
“好。”沈婉晴简短地应了一句,从婧儿手里端过粥碗,就自己吃了起来。
芍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见她一口一口地吃得稳稳当当,这才稍稍放了心,便劝道:“小姐稍稍吃点垫垫饥就好了。听闻小姐不肯回府去过年,夫人大约要将席面送过来。小姐这会儿吃饱了,一会儿府里送来的年夜饭吃不了了,岂不是可惜?”
沈婉晴闻言放下了粥碗,直了一下腰身,觉得有了点力气,便说道:“你说的也是,那就收了吧,我去外面走走,活动一下筋骨。都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再不动一下就该发霉了。”说着话,让婧儿帮她拿鞋子,一边说道,“既然府里要送席面过来,那就烦劳姐姐一会叫一下院里的人一块儿都过来吃吧,都陪着我留在这里,也不能回家,算是我借花献佛谢谢大家了。婧儿,你陪我去走走罢,横竖今晚小径上的路灯都点着呢。”
这话让芍药听着有点想哭,原本想阻止,也说不出口了。只好自己宽心,横竖就在院子里,又是过年的日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便点头同意了。于是婧儿给沈婉晴围上斗篷,又递上手炉,这才一起走出了房间。
------------